七月十四日，长滩，金字塔球馆。
森重宽在更衣室里系鞋带的时候，听到了隔壁更衣室传来的声音。那是中文，带着各地口音混杂在一起的喧闹——东北腔的粗犷，山东话的爽朗，北京话的儿化音，还有南方口音，应该是来自福建的战神。那些声音穿透了墙壁，像一阵遥远的回声，撞进了他的耳朵。
他的手停住了。
他当然知道今天要对阵谁。赛程表上写得清清楚楚——洛杉矶湖人夏季联赛队 vs 中国国家男子篮球队奥运集训队。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听到那些声音，是另一回事。
那是他前世作为一个中国球迷，在电视上看过无数遍的面孔。96黄金一代。中国篮球史上最辉煌的一代。胡卫东、刘玉栋、孙军、郑武、李晓勇、巴特尔、王治郅、巩晓彬……这些名字，在他的记忆里，是教科书般的存在。他们曾在亚特兰大奥运会上打进八强，创造了中国男篮至今难以超越的历史。他们曾在没有NBA球员加持的年代，用纯粹的技战术和顽强的意志，在世界舞台上留下了属于中国人的印记。
而现在，他要和他们同场竞技了。
森重宽深吸一口气，继续系鞋带。他的动作依然平稳，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激动，有怀念，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恍惚感。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更衣室墙上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黑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两米一六的身躯。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身体，但他灵魂深处，依然藏着那个曾经在中国土地上长大的少年。
“K，你没事吧？”费舍尔注意到他的异样，问道。
“没事。”森重宽说，站起身，用力踩了两下地板，“只是有点期待。”
中国男篮的更衣室里，气氛同样紧张。
主教练宫鲁鸣站在战术板前，用马克笔画着湖人队的阵型。他的表情严肃，声音沉稳：“湖人队虽然是夏季联赛阵容，但有两个球员值得我们重点关注。一个是11号，森重宽。他是今年的探花秀，被湖人队选中，身体素质非常出色，技术也很全面。另一个是32号，科比·布莱恩特。虽然只是个高中生，但天赋极高，得分能力很强。”
他顿了顿，在战术板上画了两个圈：“我们的策略是，内线尽量消耗森重宽，不要让他轻易在低位接球。外线要加强对科比的防守，迫使他传球。进攻端，我们要打出自己的节奏，不要被他们的个人能力带偏。”
“教练，那个森重宽，听说是个日本人？”刘玉栋问道，声音低沉。他的膝盖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多年征战留下的伤痕。
“是的。但他是在美国高中成长起来的，打法完全是美式风格。”宫鲁鸣说，“不要认为日本队常年输给我们就认为他们出不来好球员，而轻视他。他的体测数据我在美国篮协那边看到了，非常惊人。”
巴特尔坐在角落里，沉默地听着。他身高两米一一，体重一百三十公斤，是中国男篮内线的定海神针。他正在用一块白色的毛巾擦拭着额头的汗，动作缓慢而沉稳，像是在积蓄力量。
胡卫东则在一旁默默地缠着手指上的绷带。他是中国男篮的头号得分手，被誉为“中国乔丹”。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为脚踝缠绷带的动作熟练而细致，那是多年训练养成的习惯。他听说湖人队那个高中生科比·布莱恩特，也是以得分能力著称的。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较量一番的冲动。
随队记者徐济成坐在更衣室的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快速地记录着球员们的状态和教练的部署。他是中国最著名的篮球记者之一，此次随队出征，是为了记录中国男篮首次在夏季联赛中与NBA球队交手的历史性时刻。他的目光在球员们脸上扫过，试图捕捉那些即将被写入历史的瞬间。
下午两点，比赛正式开始。
金字塔球馆的观众席上坐了大约六千人。其中有湖人队的球迷，有当地的华人社区代表，还有一些专门从洛杉矶赶来为中国队加油的华侨。五星红旗在观众席上飘扬，和湖人队的紫金旗帜交相辉映。球馆的穹顶很高，灯光从高处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橡胶地板和消毒水的气味，那是所有篮球馆共有的味道。
本场比赛中国队派出经典首发阵容，李晓勇坐镇后场梳理节奏，郑武、孙军分居两翼突破串联，刘玉栋立足中距离稳扎稳打，巴特尔镇守内线构筑屏障，延续着中国男篮标志性的“小快灵”打法，传球迅捷、轮转流畅，攻防转换节奏利落干脆。湖人这边则以新秀阵容为主，青涩的科比与费舍尔搭档后场，森重宽坐镇内线，一众年轻球员体能充沛、冲击力极强，秉持着美式篮球极致的快攻与个人单打风格。
森重宽站在中圈，对面是中国队的首发中锋——巴特尔。
巴特尔比他矮了大约五厘米，但体型更加宽厚，像一座移动的肉山。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有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两人在中圈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较量已经开始了。
裁判将球抛向空中。森重宽以明显的优势赢得了跳球，将球拨给了费舍尔。
湖人队的第一次进攻。费舍尔控球推进，在弧顶将球传给了低位的森重宽。森重宽背身接球，巴特尔在他身后顶防。两人的身体刚一接触，巴特尔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年轻人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那种力量不是单纯的体重，而是一种经过科学训练的、充满爆发力的力量。
森重宽运了一下球，用肩膀顶开巴特尔，然后转身准备起跳。但就在他起跳的瞬间，中国队的大前锋刘玉栋已经从弱侧协防过来，用身体挡住了他的出手角度。
好快的协防。在两个重型球员的包夹下，森重宽无法强吃内线，不过他在空中改变了主意，将球传给了外线空位的小鱼。队友小鱼接球后稍作调整，三分出手——但球弹筐而出。
中国队保护下了篮板，迅速发动快攻。李晓勇控球推进，他的运球节奏很快，重心压得很低，眼睛始终在观察着场上的局势。他的传球视野极佳，是中国男篮的大脑和节拍器。他在弧顶将球传给了侧翼的孙军。
吉林球员孙军接球后没有停顿，直接突破。他的第一步很快，利用一个变向晃开了防守者，然后杀入禁区。孙军是中国男篮锋线上的尖刀，他的突破犀利，传球视野开阔，有着“虎王”之称。他的动作并不花哨，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实用性。在即将起跳的瞬间，他看到了底角空位的郑武，手腕一抖，将球精准地送了过去。
郑武接球，稍作调整，起跳出手。他的投篮姿势标准而流畅，出手点高，手腕柔和。郑武是中国男篮锋卫摇摆人，以稳定的中远投和顽强的防守著称。他的跑位意识极佳，总能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恰当的位置。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空心入网。
3比0。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来自中国球迷的欢呼，盖过了湖人球迷的助威。
森重宽看着郑武的背影，看着那个在记忆中被称为“关键先生”的男人。郑武的投篮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细节。森重宽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个故事——郑武在训练中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球馆的人，他会反复练习同一个投篮动作数百次，直到肌肉记住那种感觉。
湖人队的进攻回合。森重宽在高位持球，面对巴特尔的防守。他没有选择强行突破，而是将球传给了跑位的科比。科比接球后，面对郑武的防守，连续两个胯下运球，然后突然加速，试图从右侧突破。
但郑武没有失位。他横移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科比的突破路线。他的防守动作并不凶狠，但位置感极好，始终保持在科比身前。他的脚步移动很快，重心控制得很好，双手张开，像一面移动的墙。郑武的防守秘诀在于他的预判——他总能提前半步判断出对手的意图，从而占据有利的防守位置。
科比被迫停了下来，将球回传给了弧顶的费舍尔。
费舍尔重新组织了进攻。他将球传给了低位的森重宽。这一次，森重宽没有犹豫。他接球后迅速转身，利用身高和臂展的优势，直接在巴特尔头顶跳投出手。
球应声入网。2比3。
巴特尔看着球进，没有太多表情。他捡起球，发给了李晓勇，然后跑向前场。他的跑动姿势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很扎实，像一头在草原上慢跑的犀牛。
中国队的进攻。李晓勇在弧顶控球，刘玉栋在低位要球。李晓勇将球吊了进去，刘玉栋接球，背身面对湖人队的内线防守。
刘玉栋的身高只有一米九八，在大前锋位置上并不占优势。但他的力量极强，下盘极稳，有着“战神”之称。他运了一下球，用肩膀顶开防守，然后转身，起跳，中距离出手。他的直臂投篮，这不是大家所熟知的投篮姿势，甚至看起来有些别扭，但就是命中率奇高。那是千锤百炼后的肌肉记忆，是无数次在训练场上重复动作后的本能反应。他的出手点很低，几乎是在胸前将球推出去的，但球的弧线却很平，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精准地砸进篮筐。
球再次命中。5比2。
森重宽看着刘玉栋的背影，看着那个被称为“战神”的男人。他的膝盖里，据说有十几块碎骨，每一次跑动、每一次起跳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但他从未因此而退缩。他的表情总是那么平静，仿佛那些疼痛根本不存在。
首节比赛进行得很快。中国队的“小快灵”打法在开局阶段占据了上风。李晓勇的快速推进、孙军的突破分球、郑武的无球跑动、刘玉栋的中距离跳投，再加上巴特尔在内线的牵制，让中国队的进攻打得有声有色。他们的传球快速而精准，球员的跑位积极而有序，每一次进攻都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第一节进行到一半时，中国队以17比14领先。孙军已经得到了6分，刘玉栋得到了5分，胡卫东在替补上场后也命中了一记三分。中国队的进攻流畅而高效，让湖人队的防守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但湖人队很快做出了调整。兰比斯教练叫了一个暂停，重新布置了防守策略。他要求外线球员加强对中国队传球路线的干扰，同时让森重宽在防守端更多地扩出去，限制中国队的中距离投篮。
暂停回来后，被动局面之下，17岁的科比率先挺身而出，成为湖人的破局核心。少年身形尚且单薄，却有着远超年龄的球商与胜负欲，持球、变向、突破的动作干净凌厉，球在掌心运转娴熟，人球结合已然初具巨星雏形。湖人抓住一次后场篮板机会，快速送出边线长传，皮球跨越半场精准找到快下的科比。不等中国队内线回防落位，科比两步腾空，舒展身姿完成一记霸气的单手战斧劈扣，篮球重重砸进篮筐，落地的少年眼神锐利，瞬间点燃了赛场气氛。这记炸裂的扣篮，彻底唤醒了湖人全队的进攻状态，湖人队的进攻开始回暖。大卫·普拉——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外线球员——突然爆发了。他在右侧底角接球，面对郑武的防守，没有任何多余的运球，直接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然后空心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