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衡离开之后,超市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头顶的白炽灯管忽然闪了几下。

    冷气出风口原本安安静静地嵌在天花板上,此刻忽然同时嗡嗡启动。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雾从出风口灌了进来。

    现在是隆冬时节,超市里原本开着暖风,但那股白雾一进来,温度骤降,货架上的薯片包装袋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就在此时。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超市正门口。

    窈窕的身形被路灯从背后打出一个起伏有致的剪影,长裙的轮廓垂到脚踝,细长的烟枪横在唇边。

    几点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青瑶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撅着屁股,把脸凑近了玻璃门往里瞅。

    其实她今天也没什么事儿。

    就是刚从城南回来,路过这条街,想着顺道来买盒酸奶。

    才不是因为上次被那男人拎着后领扔出去,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非要来刨根问底。

    哼,绝对不是。

    “还没到一点呢。”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直起腰,理了理鬓角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今儿总不至于把妾身再扔出去了吧?”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超市,自动感应器发出一声机械的“欢迎光临”。

    冷气扑面而来,比外面还冷,冻得她裸露的小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皱了皱眉,把烟枪换到另一只手里,环顾客厅一样的货架走道。

    收银台后面空无一人。

    椅子上没有,货架间没有,仓库门口也没有。

    啧,这人跑哪儿去了?后门抽烟吗?

    说起来,洛瑶可不是什么一般的小异类。

    上次那几个被扔出去的,随便哪一个单拎出去都是一方人物。

    但这些人被洛瑶叫来的时候,没有一个敢迟到,更没有一个敢在她面前摆谱。

    能让郑宁远那种人物老老实实地叫她一声“恶魔小姐”,能让青瑶自己心甘情愿地替她跑腿查案。

    洛瑶的段位,远比她外表看起来那副懒散少女的模样要可怕得多。

    可她竟然会让一个人类留在自己身边。

    不但留了,还让他在自己开的超市里上夜班。

    这不对劲。

    她咬住烟枪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缕青烟,眯起眼。

    自己倒要看看,这个叫白子衡的男人,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妾身一点也不八卦,就是好奇,就只是有一点点好奇。

    但此刻,这超市里却空无一人。

    “是上厕所了,还是干脆翘班了?”

    她把烟枪搁在收银台上,双手抱胸,眨了眨眼。

    “真是奇怪,妾身难得兴起过来看看,竟然就逮到了这小东西翘班。”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眼尾那抹天然的淡红往上挑了几分。

    “这下可——”

    话还没说完,她转过身。

    面前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青面獠牙,距离她的鼻尖只有不到三厘米的脸。

    粗壮弯曲的角从额头上伸出来,它的嘴巴微微张着,两排交错的利齿在日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鼻孔里呼出的气息又热又腥,直接喷在青瑶脸上,把她额前那几缕精心打理过的碎发吹得往后飘了飘。

    青瑶嘴角的笑容还没消失,但她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连同表情和呼吸一起凝固在了原地。

    她缓缓呼出一口白烟,将那杆细长的烟枪从嘴里取下来,姿态从容,动作优雅。

    甚至还有闲心在收银台上轻轻磕了磕烟灰,与面前那张丑脸上黏糊糊的口水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瞧这事儿闹的,首先,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其次,你......”

    “吼——!!”

    “救命啊!!!!!”

    “放、放开妾身的裙子,那是新买的!你还撕!!”

    “别别别——别碰头发!玉簪是古董!古董你懂吗!把你爪子拿开!拿开!!”

    “啊啊啊这什么味儿啊你几百年没刷过牙了!!不要往我身上蹭!!洛瑶!!洛瑶你给我出来!!”

    片刻后,青瑶扶着墙一瘸一拐地从超市门口逃出来。

    她头上那根玉簪歪在一边,簪头那朵雕了三个月的玉兰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高跟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咬着那杆歪掉的烟枪,扶着路灯杆喘了好一会儿,回头看着那扇已经自动关上的玻璃门,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

    “至,至于吗.......不就是去看看你的小男朋友吗??”

    “你至于放只饕餮出来看门吗???”

    ...

    ...

    蓝山区,老工业区的边缘地带。

    这里曾经昼夜不停地响着织机的轰鸣,如今只剩下野猫和锈迹斑斑的管道。

    但今夜,那些野猫全都跑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混着硫磺和烧焦皮毛的刺鼻气息,让人的鼻腔本能地收缩。

    一只巨大的火红色狐狸被围在纺织厂的空地上。

    它的肩高超过三米,蓬乱的毛发像燃烧的火焰一般在夜风中翻涌,两条尾巴只剩一条还能勉强竖起,其余一条连皮带骨断了半截。

    白骨茬子从焦黑的皮毛下戳出来,惨不忍睹。

    它喘着粗气,每呼出一口气,鼻孔里就喷出几点火星。

    八名身穿改良道袍作战服的年轻干员呈扇形将它围住。

    他们手中的桃木剑剑尖朝下,剑身上流转着淡金色的符文。

    八柄剑,八个节点,一张结界。

    金色的光纹从剑尖蔓延开来,交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罩子,将那只狐狸死死压在原地。

    郑星光站在结界正前方,左手捏着剑诀,右手微微发颤。

    他的呼吸不太稳。

    酒精像一层薄纱蒙在他的神经上,让平时信手拈来的御剑诀此刻需要消耗双倍的专注力才能维持。

    “稳住。”他声音还算沉稳,起码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好。

    手指微微一动,剑诀变幻,结界上的金光又亮了几分,将那只狐狸试图抬起的前爪重新压回地面。

    “这次……一定要——”

    话没说完,他左侧的砖墙炸了。

    整面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外面狠狠拍了一掌,砖块和水泥碎片呈放射状朝四周激射而出。

    几个年轻队员下意识躲闪,砖块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上,砸出几个浅坑。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黑影从烟尘中扑出。

    竟然还有一只?!

    郑星光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居然是一只三尾狐妖!?

    郑星光被那巨大的尾巴扫开,摔在地上,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耳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还有接连拉响的警报声和队友们试图重组阵型的脚步声。

    “……都往后退。”

    他咬紧牙关站起来,左手捏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剑匣在他背上嗡嗡震颤,三柄桃木剑同时出鞘,剑身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拦在了那两只狐妖与溃散的队员们之间。

    “五米!拉出五米缓冲区!!别靠近它们!!我会牵制住它们!”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站在两只庞然大物面前,看在那些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干员眼里有多单薄。

    他只知道自己是现在在场级别最高的干员了,如果他不站在这里,身后那些人就得死。

    剑尖对准了三尾妖狐的方向,剑身上的符光也有些摇摇欲坠,但他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

    那只三尾妖狐歪了歪头,然后张开嘴,獠牙之间的喉咙深处亮起一团青白色的光。

    就在那团狐火即将喷出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它砸在三尾妖狐的背上,冲击力让妖狐的前半身整个砸进了地面,下巴磕在水泥地上,那团含在嘴里的狐火直接噎了回去。

    烟尘散开,郑星光终于看清了那道身影。

    银白色的巨狼将三尾妖狐死死按在地上。

    它的金色竖瞳微微抬起,平静地看了郑星光一眼,然后朝另一个方向偏了偏下巴。

    “去对付另外一只。”

    郑星光与那头白狼对视了一秒。

    他忽然觉得那双金色的眼睛有些眼熟。

    但他没有多想,因为他身后的结界正在发出濒临碎裂的哀鸣,那只断尾的火狐已经在不要命地撞击结界了。

    维系结界的几个干员嘴角已经渗出了血。

    不能再等了。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头断尾火狐,剑诀陡然凌厉了几分。

    “全员听令!集火断尾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