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月瑶一把扯下自己的外套,随手裹在身上遮住病号服,借助她一贯擅长的气息隐藏,从医院溜了出去。
从侧门出去之后她没有走大路,一头扎进了老城区的街道之中。
伤口一直在渗血,跑得越快扯得越疼,疼得她嘴唇都白了。
但她不能停,身后的追兵的气息如影随形。。
就在这时候,街道前方有亮光。
郑月瑶猛地刹住脚步。
不远处,一盏挂在手推车上的LED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
一个女人正推着那辆小推车,车上的炉灶还冒着热气。
铁板上搁着几串没卖完的烤面筋,炭火的余温让空气里飘着一股孜然和辣椒面的焦香。
女人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额头上。
她眯着眼往前推车,嘴里哼着一首不着调的歌。
她似乎也发现了前方的郑月瑶。
“哎呀......你怎么这幅打扮,遇到什么事了吗?”
郑月瑶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追逐气息陡然逼近。
他们到了附近!
郑月瑶心头一紧,正准备拼死一搏。
那推着车的女人却突然对她招了招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小推车。
...
...
追逐的人很快就出现在巷口。
他们环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郑月瑶的影子,只看到了一个推着夜宵摊小车的单薄女人。
几人立刻隐藏了身形。
追逐的人停在了巷道中央,他们没有现身,只是用极快的速度交换了位置,形成两个方向的观察夹角。
有人想上前查看,脚步刚往前迈了半步,领头的人就抬起手拦住了他。
“不要把普通人扯进来。继续往前追。”
而后一行人的气息悄然散去,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
巷道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垃圾桶的哐当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女人推着小推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在不平整的青石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嘴里还哼着刚才那首完全跑调的歌。
推车走了很远,拐了好几个弯,直到那片老城区的边缘才停下。
女人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然后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应该……没事了吧?”
她弯下腰,掀开了推车下面的布帘。
郑月瑶蜷缩在里面,已经快被那股炭火味和辣椒面味腌入味了。
但她依旧保持着屏息凝神的姿态,一动不动。
女人笑着看向她。
“应该没事了,出来吧。”
郑月瑶狼狈地爬出来,她扶着推车的边缘勉强站稳,嘴唇发白,声音干涩沙哑。
“谢、谢谢。”
她知道,自己犯了特管局的大忌。
把一个普通人牵扯进来了。
如果刚才那些人真的上前搜查,这个推夜宵摊的女人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反抗之力。
但她没办法了。
郑月瑶低头躲开女人的目光,脚步已经往后退了半步:“我……我该走了。”
话音未落。
咕噜噜。
郑月瑶的肚子响了起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因为是晚上才醒过来,弟弟因为忙着出任务,根本没来得及给她带什么吃的。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你稍等一下哦。”
她从推车侧面抽出两根折叠小马扎,撑开放在地上,拍了拍其中一根示意她坐下。
“我弟弟以前也经常晚上饿肚子,我晚上就给他做宵夜。”
她一边说着,一边拧开推车上的小气罐。
又取出一盒包好的馄饨,下锅,滚水翻腾,香气一下子就炸开了。
她用长柄勺子轻轻搅动锅底,馄饨皮在沸水里慢慢变得半透明。
热气腾腾的碗端到郑月瑶面前的时候,她有些恍惚。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为她做过饭了,哪怕只是一碗简单的馄饨。
“趁热吃吧。”
女人把小勺子递到她手里,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腿上搭着一块抹布,笑眯眯地看着她。
郑月瑶夹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口,烫得直抽气,但根本停不下来。
馄饨皮薄馅大,肉馅里不知道加了什么调料。
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这简直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
当然,也可能是她真的饿坏了。
“好、好吃!”
看她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女人托着腮,歪着头笑。
“真的吗?我弟弟以前就说我手艺不错,所以我才出来摆摊卖点小吃,不过我弟弟现在不准我晚上卖宵夜诶,说是晚上危险。”
“所以我只敢瞒着他偷偷出来~”
郑月瑶连汤都喝干净了,擦了擦嘴。
“你弟弟……说得对,晚上你一个人很不安全。”
“嗯~但是我想趁着自己还有力气的时候,帮弟弟多存点钱,毕竟以后他还要娶媳妇。”
“......你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思想了,你应该多考虑你自己。”
就算是郑月瑶,应该也不会真的照顾弟弟到这个地步吧。
“嗯......毕竟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啊,所以从小我就把他当做了我的一切。”
郑月瑶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好像说错了话。
虽然他和小光也失去了母亲,虽然郑宁远不算是个好父亲。
但他们毕竟还有个大人在。
而眼前这位姐姐.......郑月瑶甚至很难想象,这么单薄瘦小的身体,到底是怎么撑起一个家的。
“而且要说晚上不要一个人出来,你也一样呀。”
女人笑着说道,声音很轻,很温柔。
她伸出手,用纸巾替郑月瑶擦了擦嘴角沾着的汤渍。
郑月瑶愣住了。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茧,食指上还有被菜刀切到留下的旧疤。
但就是这样一只手,在擦她嘴角的时候轻得像是在触一片刚落的雪。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努力当一个好姐姐,想让小光好好成长。
努力锻炼自己的刀法,想让父亲觉得她是个有用的孩子。
可是她做得不够好。
小光已经长大到不需要她操心了,父亲还是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而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却愿意用自己的小推车把她藏起来。
愿意在凌晨的街道上,为她这么一个陌生人煮一碗馄饨。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
模模糊糊的记忆深处,好像也曾经有过这样一双温柔的手。
是母亲吗?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在深夜的厨房里给她做过吃的。
但是做的是什么,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哎呀。”女人有些意外,连忙又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怎么哭了,是姐姐说错话了吗?”
“没、没有。”
郑月瑶抹了一把眼睛,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女人。
“姐姐……我、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乐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当然可以呀,我叫白晴。”
“白晴……白晴姐姐。”
郑月瑶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脑子里,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叫郑月瑶。”
“真好听的名字呢。”
白晴抬手摸了摸郑月瑶的脑袋,帮她把凌乱的头发整理好。
“受了这么多苦,一个人,很害怕吧?”
郑月瑶浑身一僵。
白晴没有追问,只是继续帮她整理头发,几缕碎发被她用手指轻轻拢到耳后。
“我送你回家吧,白晴姐。”
“不用啦~我家就在附近的。”
白晴摇了摇头。
“倒是你,有地方可以去吗?”
郑月瑶愣住了。
家肯定不能回去。
如果特管局内部有人要杀她,那她家百分之百已经被布控了。
而且现在还必须想办法拿到手机联络自己的弟弟,让他也小心一些。
医院更不用说,她刚才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
白晴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弯腰凑到她面前。
那张温柔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笑意。
“如果你暂时没地方去,那今晚你要不要住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