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郑星光从沙发上坐起来,捏了捏有点僵的脖子。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屋里光线还是暗的。

    他往床上看了一眼。

    小花蜷在床角,那件白衬衣被她睡得皱巴巴的,被子全蹬到了脚边,两只手攥着枕头的一角,攥得很紧。

    她的呼吸很轻,但眉头是皱着的。

    郑星光看了她一会儿,没出声。

    他站起身把被子捡起来,抖了抖,盖回她身上。

    然后去厨房做早饭。

    冰箱里还剩三个鸡蛋、半包挂面、两根蔫了的青菜。

    他把鸡蛋煎了,青菜洗干净切碎煮进面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没开封的午餐肉,切了几片煎到两面焦黄。

    面煮好的时候,他听到卧室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郑星光把锅铲搁下,擦了把手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小花坐在床上,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发抖。

    白衬衣的袖口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她在吐血。

    “怎么回事??”

    郑星光两步跨到床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贴上她的后背,掌心里亮起淡青色的灵光,顺着她的脊椎往下探。

    脉象乱得一塌糊涂。

    气血逆行,经络里有一股不属于她自己的力量正在四处冲撞。

    她体内.....有一股力量。

    这股力量太强了,她这身子根本撑不住。

    问题在她的核心上。

    那颗人造的异类核心跳得不对劲,每一次搏动,都在抽走她身体里的东西。

    郑星光探到这里时,手指收紧了。

    “你的核心很不稳定。”

    他抬头看向她的脸。

    “到底怎么回事?”

    小花擦了擦嘴角的血,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变化。

    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因为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郑星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生日,那些人说过,等我过生日的时候,会给我吃蛋糕,所以我记得非常清楚。”

    “蛋糕?”

    “嗯。”

    她点了点头,灰白色的盲眼对着他的方向。

    “他们说,蛋糕很甜,很好吃,我一直很想尝尝。”

    郑星光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

    “但是那个大叔也说了,吃完蛋糕之后,我就不会再疼了。”

    小花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

    “他说我的核心会被取出来,放到更适合的容器里。”

    “我问他要放在哪里,他说不用担心,那已经不是我要操心的事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收废品的喇叭声,远处有汽车按了一下喇叭。

    这些声音都好像离得很远。

    “其实我知道。”她的声音还是很平淡。

    “生日那天,就是要取出我的核心,核心取出来,我就死了。”

    郑星光的手指攥紧了。

    “我本来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小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针孔的手。

    “我从被制造出来,就一直在等那一天,等一块蛋糕。”

    “没有别的事可做,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期待,只是等那一天,我以为那就是我活着的全部。”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脸,那双空洞的盲眼对上郑星光的方向。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笨拙,刚学会没多久的弧度又冒了出来。

    “可是昨天,你让我吃到了好吃的东西。”

    她的声音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那个面,还有肉,嚼起来的感觉,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

    “它们一定比蛋糕好吃,对吗?”

    郑星光看着她。

    明明是敌人,明明是被制造出来屠杀他同胞的工具。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却忽然恨不起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苦”是什么,不知道怎么用筷子,不知道穿着衣服要系扣子,不知道不能当着他的面脱衣服。

    不知道尿尿要去厕所。

    她这辈子唯一被许诺过的东西,是一块蛋糕,一块吃完就要死的蛋糕。

    这算什么怀璧其罪?

    东西是别人硬塞给她的,现在却要她的命。

    可是......

    她已经没有救了。

    郑星光搭在她脉门上的手指能感觉到,那颗核心在一刻不停的吞噬她的生命力。

    她的五脏六腑已经撑到了极限,就算现在把核心取出来,这副身体也撑不了几天。

    他能做的,只有——

    “不。”郑星光摇了摇头。

    他看着小花那张沾着血污的脸,勉强笑了笑。

    “蛋糕还要更好吃一些。”

    小花愣了一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片刻的茫然:“是吗。”

    “对。”郑星光的嗓子有点哑,但他把那个笑维持住了。

    “所以你要坚持到你过生日那天。我会给你买蛋糕。”

    “为什么?”

    “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

    “总之,我现在先去给你配药。”

    他转过身往厨房走,步子很快,没回头。

    他心里很清楚,已经没救了。

    他能做的,只是在最后的这点时间里,让她不至于太痛苦。

    药熬好了,符灰撒进去,黑色的药汤黏稠的能拉出丝来。

    他把碗端到床边递给她,她接过去一口气喝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喝完药之后,她的脸色好了点。嘴唇上有了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

    郑星光伸手搭上她的脉门,眉头皱的更紧了。

    核心还在吞噬她的生命力。

    药只是暂时压住了症状,但根子上的问题没解决。

    还能撑过明天吗?

    他正想着,一只发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到小花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望着他。

    “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

    “我本来就没有想过能活这么久。”

    “在工厂里的时候,每天都有人死掉。”

    “有的被拖出去了,有的直接化成了灰,我以为我也会那样,可是我没有。”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郑星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花歪了歪头:“你不适合愁眉苦脸。”

    她抬起另一只手,手指笨拙的摸到他的嘴角,往上推了一下。

    “我的脸有问题,我不会笑。”

    “但是我很喜欢看你笑,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明天我就过生日了,你真的会给我买蛋糕吗?”

    郑星光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正好照在小花那双布满针孔的手上。

    她还在等他的回答。

    那双灰白色的盲眼对着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里头有一点微弱的光。

    郑星光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昨晚。

    她问“苦是什么意思”,她说“温暖好舒服”,她把午餐肉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

    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一碗加了午餐肉的挂面。

    当然,明天我会给你买蛋糕,我会给你过生日。

    但是,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女人.....坚持不到明天了。

    她的脉象骗不了人。

    那颗核心拼了命的从她身体里抽走生命力。

    但是.....

    姐姐曾经说过。

    事在人为。

    所以他笑了。

    “你知道吗,有时候人们过的生日,不一定是当天。”

    “诶?”

    “提前一天过生日,也是可以的,倒不如说,生日就该提前一天过。”

    小花歪了歪头,那张不会笑的脸对着他。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真的吗?”

    “嗯。”

    郑星光点了点头。

    “这是我姐姐教我的,我小时候父亲总是出差,每次我过生日他都不在。”

    “我姐姐就说,那我们提前过吧,提前把蛋糕吃了,把愿望许了,把蜡烛吹了,这样等到真正生日那天,就算父亲不在,我也已经开心过了。”

    小花安安静静的听着,像是在努力理解他话里的每一个字。

    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需要几句话就能填满。

    “所以。”

    郑星光松开她的手,站起身,顺手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和她面对面。

    “我们今天就去过生日,好吗?”

    小花怔了一下:“今天?”

    “对,今天。不只吃蛋糕,还吃很多好吃的东西。”

    他伸出手,用手背擦掉她嘴角残留的血迹。

    “我们一起去街上,看到什么想吃的就买。有糖葫芦、烤红薯、棉花糖、冰激凌。”

    她眨了眨眼,舔了舔嘴唇。

    “还有好看的衣服,我们去买新的,最后,我们再去买蛋糕。”

    “好吗?”

    小花茫然地坐在那里。

    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一颗接一颗,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没有受伤,身体也不疼,但那些温热的东西就是止不住地从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里涌出来。

    最后她缓缓点了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