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老，您应该听说过擎天山脉的地脉封锁吧。”李致远主动开口。
言知舟当然是隐隐知道些内情。
到了他这个层级，很多不对下公开的档案，对他是不设门槛的。
擎天山脉地脉里封印着一个灵体，当年吕尊者联手布下的封印大阵，就是为了封住那个刚诞生不久的自然之灵。
“略知一二。”他给了个不咸不淡的答复，等着李致远的下文。
李致远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走。
他把视线转向车窗外，看着林间漏下来的碎光，像是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
“言老，您今天在村里转了一天，看了不少东西。那些工程植物，那些异兽，还有竹林大阵，您觉得怎么样。”
“不错。”还是那两个字。
“那您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为什么偏偏出在云溪村。”
车里又安静下来。
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等着李致远把话说完。
“这事，要从我们村的林顾问说起。”
“林清野，林顾问，您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在云溪村，没人不知道他。”
言知舟没接话。
“林顾问是一年多以前到云溪村的。”李致远继续说，
“那时候的云溪村，穷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田里的庄稼年年欠收，商队路过都不稀罕停。
他来了之后，村里的东西就开始变了，先是田里的庄稼，后来是山上的林子，再后来是那些异兽。一步一步，全是他在前面趟出来的。”
说到这里，李致远顿了顿，脸上露出点感慨的神色。
这番说辞，是林清野设计的。
虽然他很想把自己摘出去，但是谁让云溪村的改变是从他到来时改变的。
而言老是何等人物，院士级别的人物，哪怕已经不在科研最前端，回地方了，但那也是院士。
就算是镇守青州的贺天阔尊者也要给他几分薄面，不敢轻易得罪的人物。
林清野自身的名头太大，在村里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根本瞒不住。
所以不如直接一点，透露出一部分，真相裹挟着谎言才更误导人。
言知舟心里微动。
林清野。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
来之前助手徐静姝就做过功课，云溪村所有的变化几乎都离不开那个人。
许崇远在信里也提过几次，语焉不详，只说是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
他本来以为，对方会把这个人藏得严严实实，没想到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林顾问刚来的时候，我们也只当是个懂点灵植技术的技术员。”李致远笑了笑，继续道
“后来慢慢才发现，他懂的东西多，但要说最关键的，还是他头一次出村，误打误撞摸出了点地脉的门道。”
“门道？”言知舟抬了抬眼皮。
“对，门道。”李致远点点头，
“他发现，顺着地脉的走向慢慢梳理，把乱掉的能量捋顺，山脉好像就会给点反馈。一开始我们也不信，觉得是巧合。可次数多了，就由不得人不信了。”
“服务区建在山里，从来没受过异兽潮冲击，是因为山脉眷顾。”
“工程植物长得比实验室里的还好，基因融合稳得离谱，是因为扎根在这片受了恩泽的土地上。”
“异兽容易驯化，愿意跟人一起干活，也是因为常年在山脉里待着，沾了地气，野性消了不少。”
李致远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每一个都对应着言知舟之前看到的疑问。
每一句听起来都玄之又玄，像是山里人说的迷信话。
可偏偏，每一件都是言知舟亲眼所见，实打实存在的事实。
言知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套说辞，太玄了。
换个人说，他当场就能拂袖而去。
他搞了一辈子科研，讲的是数据、是逻辑、是可复现的实验结果。
什么山脉青睐、天地恩泽，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跟他的学术理念完全相悖。
可问题是，他找不到反驳的依据。
联邦研究了几十年工程植物，至今卡在实验室阶段出不来。
云溪村漫山遍野都是量产的成品。
联邦的异兽驯化项目废了一个又一个，云溪村三十四万异兽同时在岗，零异常。
这些都是摆在眼前的事实，用现有的理论根本解释不通。
李致远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说完之后反倒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冲着言知舟拱了拱手。
“具体这恩泽是个什么原理，我们这些大老粗就更说不上来了。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们用到现在，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今天把您请来，也是想问问言老，这背后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这一手以退为进，直接把问题抛了回来。
言知舟一时语塞。
他要是知道原理，还用得着坐在这里？
老爷子一辈子硬气，从没被人问得哑口无言过，这会儿竟有点卡壳，车厢里的气氛一时有点微妙。
就在这时，雪橇车缓缓停了下来。
李致远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言老，地方到了。里面就是我们发现地脉异常的地方，林顾问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您进去亲自感受一下，比我说多少都管用。”
言知舟也跟着站起身，压下心里的纷乱思绪，迈步走下了车。
车外是一座针树林，脚下横着一座石桥。
桥对面的岩壁上，凿着一个巨大的洞窟入口。
“这地方叫龙鳞窟，是林顾问当时发现的。”李致远走在旁边介绍，
“里面地脉乱得厉害，寻常人待久了都不舒服，却是最能感受到山脉反馈的地方。”
言知舟没说话，抬步进入洞窟入口，里面豁然开朗。
和想象中阴暗潮湿的山洞不一样，龙鳞窟内部岩石嶙峋，跟龙鳞一样。
洞窟正中央站着一人一牛。
自然是林清野和乌岩。
言知舟的目光落在林清野身上，仔细打量了两眼。
很年轻。
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
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气息内敛，站在那里普普通通，看不出深浅。
可就是这么个年轻人，撑起了整个云溪村的发展。
他没端院士的架子，互相打过招呼。
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地位，早就不需要靠排场撑脸面了。
有真本事的人，就值得尊重。
“言老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地方有点偏，还请见谅。”
“无妨。”言知舟丝毫不介意，眼里只有对真相的渴望，“李村长说，这里能感受到所谓的山脉恩泽？”
“是。这里地脉混乱，反馈也最明显，乌岩，也就是这头牛天生对地脉敏感，是我们这里最擅长梳理地脉的。乌岩，准备一下吧。”
林清野拍了拍乌岩的脑袋。
乌岩抬起蹄子在地上轻轻一踏。
一团土黄色真元顺着蹄子渗入地面，几秒后，前方那块区域原本紊乱的能量场微微稳定了一些。
就像湍急的溪流，被人用石块垒出了河道，水流顺着河道走，立刻就稳了。
于此同时，林清野暗中调用万物共生的权柄，加强这番天地的亲和力，尤其是言知舟那。
瞬间，言知舟感觉自己从五阶后期的修为感受到了一些六阶法相境带来的某些权柄。
就好像这片天地忽然“认识”了他，对他的排斥减弱了那么一丝。
“这就是山脉的反馈？”
过了好半天，言知舟才缓缓开口。
“是。”李致远在旁边接话，“第一次感受最明显，后面反应就会淡一些，也不是每次都有反馈，全看地脉的意思。”
他说得煞有介事，把所有变化都推给了虚无缥缈的地脉意志。
言知舟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李致远的说法很玄，可身体的感受却是真实的。
这不科学啊？
为什么梳理地脉，会提升源能亲和力？
常规的地脉活跃，顶多是提升周围的源能浓度，不可能具备这种效果。
除非。
一个大胆的猜测，忽然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灵体！
当年被封印在擎天山脉地脉深处的那尊灵体。
传言里，自然灵体天生就有操控天地能量的权柄，能引动山川地脉的力量。
如果当年的封印没有彻底磨灭那尊灵体，反而让它的意识溃散，彻底融入了整条山脉的地脉之中呢？
如果这整条擎天山脉的地脉，都已经变成了灵体的一部分呢？
那梳理地脉，就相当于在触碰灵体残存的意志。
得到的反馈，就是灵体本能的回馈。
这个念头一出来，越想，越觉得对得上。
为什么工程植物在这里长得好？因为灵体散逸的能量滋养了植被，优化了基因稳定性。
为什么异兽容易驯化？因为灵体的气息压制了异兽的野性，让它们对人类的敌意降低。
为什么服务区不受异兽潮攻击？因为靠近梳理通顺的地脉段，有灵体的气息震慑，异兽不敢靠近。
所有之前解释不通的事情，套上这个猜测，瞬间就全都顺了。
即使是言知舟，作为院士，他的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
那价值就太大了。
大到无法估量。
自由联邦有多少荒野区？
要是能搞清楚灵体融入地脉的原理，摸透这种反馈机制，是不是就能复制云溪村的模式？
是不是就能把一片片荒野，变成适合人类生存的沃土？
这已经不是某个产业的技术突破了。
这是能改变整个人类生存格局的大发现。
言知舟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学者遇到顶级课题时，才会有的狂热光芒。
他搞了一辈子生物源能转化，临退休了，竟然能遇上这种级别的研究课题。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激动的？
至于什么山脉青睐、天地恩泽。
在他看来，那都是老百姓不懂原理的朴素说法。
本质上，就是地脉中残存的灵体能量，在被梳理之后产生的本能反馈。
只要研究透了其中的机制，就能找到可复制、可推广的方法。
想到这里，他再看向洞窟中央的乌岩，再看向这片混乱的地脉，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哪里是个普通的山洞。
这是一座金矿。
一座能让整个联邦学术界都为之疯狂的金矿。
旁边，李致远和林清野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
成了。
老爷子这眼神，明显是彻底入戏了。
而且最妙的是，这套说法不是他们灌输给言知舟的。
是老爷子自己根据已知信息，一步步推导出来的。
以后他自己会不断找证据去佐证这个猜测，根本不用别人多费口舌。
至于研究能不能出结果。
林清野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从根上，这个猜测就是错的。
什么灵体融入地脉，全是言知舟自己脑补出来的。
真正的核心是万物共生网络，是林清野的权柄。
这个方向研究下去，注定是条死胡同。
研究得越深，越会卡在各种无法复现的异常数据里。
但没关系。
只要言知舟愿意留下来研究，云溪村的目的就达到了。
一位联邦科学院院士，青州科研圈乃至整个自由联邦的泰斗级人物，愿意扎根在这里做研究。
光是这个名头，就足够挡住绝大多数牛鬼蛇神。
以后不管是定行业标准，还是对接联邦官方资源，有这位老爷子站在前面，路都会好走无数倍。
至于研究本身。
慢慢研究呗。
研究个十年八年的，等同盟的根基稳了，标准也立住了，到时候研究出什么结果，还重要吗？
而林清野要做的就是不定时用万物共生调用权柄给言老上上buff就是。
忽悠，接着忽悠。
“言老，这里地脉乱，待久了容易耗神，咱们先出去吧。”林清野适时开口，
“具体的合作细节，咱们回去慢慢谈。您要是对这地方感兴趣，以后有的是时间过来。”
言知舟回过神，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感知。
他现在确实满脑子都是研究思路，恨不得立刻就扎进去。
但他也知道，急不来。
合作的框架得先定下来，名正言顺了，才能放开手脚干活。
“好。”他点了点头，语气比刚进来的时候热络了不少，“回去谈。”
几人转身朝着洞窟外走去。
走出龙鳞窟，外面的阳光洒下来，言知舟眯了眯眼。
刚才在洞窟里的那种亲和感已经消退了不少，只剩下淡淡的余韵。
这也符合他的猜测。
灵体的反馈本就是短暂的，只有在地脉被梳理的瞬间才会出现，地脉重新归于紊乱，反馈也就跟着弱了。
完美。
每一个细节都对上了。
言知舟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