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婧环到底在忙什么。”等到安排学徒的间隙，左静列问起徒弟的去向。
“师姐正在炎盆村忙项目，同盟的重点项目天工锻造基地，今天到了最关键的节点，所有人都抽不开身。”
“天工锻造基地？”左静列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她没听过，显然是最近才定的大项目。
夏禾点点头，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讲了个清楚。
这事说起来，就得说到同盟当前的发展瓶颈上。
制造业要翻身，材料动力先扎根。
这是同盟高层半年前就拍板定下来的调子。
以前村子小，工坊够用，可现在摊子铺到东西两麓，上下游产业全在往上走，制造端的短板就藏不住了。
一个材料，一个动力，往下再拆成两条路。
一条走量，大众流水线，覆盖全同盟基建、民生、常规军备的量产需求，产量要足，成本要低，品质要稳。
一条走尖，高精尖攻坚，冲源能科技的上限。源能引擎缸体、高阶合金熔炼、特种构件精密制备，全靠硬火候托着。
以目前闻人泰的工坊水平，属于螺蛳壳里做道场，两条路都卡壳。
量产缺场地，高精尖缺炉温。
普通炉火灶撑死熔三阶材料，再往上温度就顶不住了。
四阶材料扔进去，烧三天三夜都化不透，更别说锻打成型、淬入物性。
而除了工业制造方面，武者个人装备需求端更是重灾区。
三阶以内的兵刃护甲，闻人泰带着徒弟还能应付。
到了四阶，直接哑火。
就说秦筝旋，她目前只配备了三阶的宝剑，真元全力灌注的话，十招都撑不住。
好武器的好处，内行都懂。
同等级真元凝练外放，有趁手的兵刃，威力能涨三成，源能耗费能省三成。
一增一减，持久战能拉出一倍的差距。
可惜道理谁都懂，造不出来就是造不出来。
巧匠难为无炉之锤啊。
“所以他们盯上了炎盆村的火山？”左静列反应过来。
“是。”夏禾点头，
“炎盆村有九座火山口，顺着同一条地脉排成一串，当地人叫九珠连火山，是擎天山脉独一份的地形。活火山底下的岩浆，温度够，储量足，还自带地脉能量加持，是天然的顶级熔炉。”
“以现在的技术水平，先改造最外侧的一号火山口试水。剩下八座先封存着当余量，等技术迭代了再逐步开发。好地形不能糟蹋，一口吃不成胖子。”
左静列默然。
把活火山改造成锻造基地。
这种手笔，别说见过，听都没人敢这么想。
联邦顶尖的锻造工坊，顶多是打深井引地火，凑合用。
直接拿整座火山当炉子，这哪是搞工业，这是搞奇观。
这种级别的工程，换她是杨婧环，也走不开。
别说接人，吃饭睡觉都得在工地上。
她这边还在消化信息，另一头的闻人泰，嗓子已经快喊冒烟了。
......
炎盆村。
九座山口像九颗獠牙，参差咬住天幕。
黑烟从石缝往外冒，成天不断，空气里永远飘着硫磺味。
闻人泰站在最矮的那座火山口边缘，低头往下看。
岩浆在近千米深的底部翻滚，暗红色的光打在他脸上。
这火山不算大，喷发烈度在九座里排在末尾，正因为脾气最温，才被选作第一个改造对象。
其余八座暂时不动，技术上啃不动硬骨头，硬啃是糟蹋资源。
至于为何如此丧心病狂用火山作为锻造场地，这还得追溯到半年前。
那时候同盟第一届全体代表大会刚开完，各村把自家家底摊在桌面上，诸如槐安村拿下了造船厂，上河村拿下物流中心......
炎盆村只得到一个肥料生产厂，炎盆村的村长牛奔奔并不满足，受到槐安村黑马之姿的启发，他决定搞个大的。
当场站起来说他们村有九座活火山，如若同盟想要就尽管拿去。
当时会场上安静了好几秒，没人接话。
牛奔奔说的没错，那九座火山口确实是独一份的天然资源。
但活火山这玩意儿，光是“驯服”两个字就够在座所有人喝一壶。
出乎意料的是，老村长当场接了，而且快速响应。
由云溪村牵头，闻人泰整合。
他拉了杨婧环做阵法支撑，等胡万山和陈连雨两人加入村子后，又找了他们出地质探测和机械方案。
之后鲁斌杨带施工队进场，赵祁的工程植物部门负责固坡和隔热，田毅协调物资调度，乌岩带着工程异兽团队随时待命......
从立项到今天，如今半年多过去。
现在就是【天工锻造基地】破层引岩浆的关键时刻。
一号火山口的操作台上，闻人泰光着半个膀子，皮肤被热浪烤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主控阵盘。
“各单位最后报一遍状态！”
“地脉组反馈，乌岩大人已锁定山体应力，偏差值在安全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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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组报告，主掘进通道贯通至岩浆层上方三米，耐火支护全部到位！”
“阵法组报告，十二道控温回路刻画完毕，待机状态正常！”
“工程植物组报告，坡面隔热植被全覆盖，零松动零开裂！”
闻人泰右手往下狠狠一挥。
“破层！”
话音落下，守着起爆器的胡万山动了，他引爆了经由他精心设计预埋的雷管。
咚！
整座火山都颤了一下。
碎石飞溅，岩层开裂，赤红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热浪顺着裂缝往外扑。
轰！
岩壁彻底炸开，赤红的岩浆顺着缺口喷涌而出，热气浪当场掀飞了旁边的防护挡板。
“退！开主闸引流！”
胡万山虽在远处，依旧纵身往后掠出十几米，同时陈连雨扳动侧边的重型机关，数米厚的耐火闸板缓缓升起，预设好的螺旋主通道完全露了出来。
岩浆顺着缺口灌进通道，沿着刻满阵纹的内壁往前冲。
杨婧环站在中段观测台，盯着阵法探测头传回的信息。
“一号温区温度超标百分之七，开一级降温回路！”
阵旗一挥，通道内壁的淡蓝色阵纹齐齐亮起。
预埋的寒泉顺着夹层管道循环起来，贴着岩浆层往外散温。
岩浆流速稍缓，温度稳稳落在可控区间。
“二号弯道流速过快，启三层阻流阵！”
“三号储熔池液位临近阈值，准备关主闸，开回流管！”
杨婧环的指令一句接一句。
二十名阵法师排成两排，手里的阵盘轮番拨动，整条通道的阵纹明暗交替。
赤红色的岩浆在阵纹调控下匀速推进，流速、压力、温度，每一项都卡着预设数值走，分毫不差。
山脚下，乌岩蹄子轻轻一踏。
土黄色的真元顺着地脉往上蔓延，把岩浆冲刷带来的山体震动一点点卸掉，托住整座火山。
储熔池边，鲁斌杨带着工程队严阵以待，厚重的岩土盾墙竖成一排，随时准备封堵溢漏。
没人说话，没人走神。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成了弓弦，呼吸都跟着岩浆的流速一起起落。
就这么熬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股岩浆顺着回流管道重新淌回火山口下方的岩浆层，形成完整闭环的那一刻。
整座一号火山发出一声轰鸣，那是被驯服后的共鸣。
储熔池里的岩浆液面平稳，温度恒定。
十几条分岔管道从池边延伸出去，把岩浆送进一个个锻造工位的炉腔里。
火力大小全靠侧边的阵法旋钮调控，拧大就猛，拧小就稳，比烧柴火灶还听话。
闻人泰趴在操作台的护栏上，看着底下一排排整齐的炉口，看着循环往复、温顺得像家养牲口一样的岩浆流，振臂高呼。
成了！
最关键的一步，迈过去了！
岩浆循环一通，等于房子上了梁，船身铺了龙骨。
剩下的装设备、搭工位、细化配套，全是顺水推舟的活，没什么啃不动的硬骨头。
这是建在活火山上的铸兵台，是整个同盟制造业的底气。
以后三阶装备能流水线往下造，管够。
四阶材料能开炉熔炼，管造。
连源能引擎的核心缸体这种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都有了锻造的基础。
以前是有多大锅，下多少米。
现在锅直接架在火山口上，想煮多少，就煮多少。
火山为炉地为风，熔尽玄铁铸神兵。
......
另一头，左静列听完夏禾的转述当场就坐不住了。
驯服岩浆，搭建循环控温体系，这里面离得开阵法？
引导地脉能量，稳定火山应力，哪一样不需要高阶阵法师坐镇？
杨婧环一个三阶阵法师，撑这么大的场子，肯定处处吃紧。
她左静列，四阶阵法师，联邦认证的高级阵法师。
这时候顶上去，既解了燃眉之急，又显了真本事。
要是这事做得漂亮，以后整个火山基地的阵法配套，甚至后续八座火山的改造，都绕不开她。
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边你先盯着，我去炎盆村一趟。”
左静列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
早上得知言知舟院士都往云溪村跑，她就有了危机感。
现在这么好的发力点摆在眼前，绝不能错过。
阵法这一块，她必须站到核心位置去。
半个小时后，左静列就赶到了炎盆村村口。
等她爬上半山腰的工地平台，正好看见闻人泰带着人从操作台上往下走。
一群人脸上带着倦意，却个个眼神发亮，互相递着水，低声说着什么，气氛松快得很。
杨婧环站在人群边上，头发梢沾着点火山灰，领口沾了点汗，脸上带着疲惫，手里还攥着张阵图。
左静列快步走了过去。
“婧环。”
杨婧环闻声回头，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
“老师？您怎么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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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们在搞火山锻造基地，阵法上的活肯定少不了。我过来看看，有什么攻坚的难题，我能搭把手。”
左静列目光已经越过杨婧环，往下方的储熔池扫去。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好几个方案。
杨婧环笑了笑，伸手往下方一指。
“老师！您来得正好。岩浆回流通道十分钟前刚全线贯通，循环彻底跑通了。接下来就是工位区的细化阵纹和后续配套，您来了正好能给把把关。”
左静列顿了半拍。
啊？通了？
左静列站在观景台边缘，山风卷着热浪吹过来，掀动她的衣摆。
底下是奔流不息的岩浆，赤红色的光映在山壁上，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震撼是真的。
拿活火山当熔炉，把岩浆驯成流水线。
说一句开天辟地，都不算夸张。
可憋屈也是真的。
她火急火燎赶过来，憋着一股劲要露一手，要占位置，要证明自己这个四阶阵法师的不可替代性。
结果来晚了一步。
主菜都上完了，就剩点收尾的细活。
不是不重要，是显不出她的独一无二。
三阶阵法师能干的活，要她这个四阶大师过来把关，说穿了就是锦上添花。
她要的不是锦上添花。
她要的是不可缺少。
左静列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早上自己催着队伍出发，说再休整下去汤都喝不上。
现在一看，何止是汤。
最肥的那块肉，人家已经吃完擦嘴了。
再想想言知舟院士都往这扎，再想想自己手里那两百多个还没入门的学徒。
你慢一步，真是连台边都挨不上。
这地方的发展速度，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你按联邦的节奏按部就班，等你磨磨蹭蹭到位，人家都迭代到下一代了。
左静列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上不下的憋屈压了下去。
没事。
一号火山口干完了，还有剩下八座。
常规锻造阵纹做完了，还有更高阶的材料熔炼阵法、源能引擎配套阵法、大型聚灵阵。
云溪村的盘子铺得这么快，缺阵法人才的地方多的是。
前提是，她得跟得上速度。
再端着架子，再磨磨蹭蹭，真就只能捡点边角料了。
“带我去看看阵法设计图，看看怎么把后续的其余八座火山口利用起来！”左静列燃起斗志。
“好。”杨婧环点点头，领着左静列往山下的临时驻地走去。
火山口的红光在左静列背后渐渐收敛，像一头刚被套上笼头的野牛，喘着粗气却已经挣脱不得。
这火山不狂了，但她心里那股憋屈的火噌噌往上冒。
院士来了她急了。
徒弟把活全干完她更急了。
这年头想找个施展的舞台怎么就这么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