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良还没死。
那人躺在尘土里，肩下涌出的血染红半边甲胄，手却还在摸那把落出去的大刀。
够硬。
可硬也没用。
战场上，输就是输。
李远朝赵云喊了一声。
“子龙，别靠太近！”
赵云本欲下马取首，闻言立刻勒住绝影。
几乎同时。
地上的颜良猛地翻身。
他左手抓起一把泥沙，狠狠朝赵云战马扬去，右手则摸出腰间短戟，拼尽最后一口气掷出。
短戟破空。
直奔赵云胸口。
曹操脸色骤变。
“子龙！”
赵云早有防备。
长枪一横。
铛！
短戟被砸飞出去。
颜良最后一点力气散尽，仰面躺回泥地。
赵云驱马靠近，长枪垂下。
“颜将军。”
“赵云敬你勇武。”
颜良吐出一口血，望着白马城的方向。
“勇武……”
“有何用？”
他的手指在泥里抓了两下。
最后停住。
赵云沉默片刻，翻身下马，一枪斩下颜良首级。
曹军阵中，先是一静。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炸开。
“子龙将军威武！”
“颜良已死！”
“白马降了！”
白马城上，最后一点抵抗也碎了。
有人丢下兵器。
有人跪倒。
南门内侧，数百守军争先恐后地去拉城门。
颜良的亲兵还想阻拦，却被人从背后按倒在地。
城门彻底打开。
曹军却没有一拥而上。
曹操抬起剑。
“传令。”
“入城受降，不得滥杀。”
“敢劫掠百姓者，斩！”
“诺！”
赵云提着颜良首级走回阵前。
曹操接过那颗首级，拍了拍赵云肩甲。
“子龙。”
“此战首功，当属你！”
赵云抱拳。
“末将不敢居功。”
他回头看了眼李远。
“若非李主簿诱其出城，又让末将借绝影马势，云未必能如此轻易得手。”
曹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李远已经退到了典韦身后。
见众人看过来，他摆摆手。
“子龙谦虚了。”
“我就是个负责递马的。”
曹操冷笑。
“递马？”
“你拿中军当饵，把颜良钓到子龙枪下。”
“这也叫递马？”
李远干咳一声。
“主公中军稳如泰山。”
“颜良那种人，撞上来和送死没区别。”
曹操盯着他。
“你倒是信我。”
“不是信主公。”
李远指了指两边的典韦和许褚。
“是信我两个大哥。”
典韦立刻点头。
“俺在，谁也伤不了三弟。”
许褚也把刀往肩上一扛。
“俺也是。”
曹操脸更黑了。
合着他堂堂曹孟德，被人当成了钓鱼的饵，还得感谢这三兄弟看得起自己的亲卫？
可看着白马城门大开，颜良首级在手，曹操胸口那股气实在压不住。
白马拿下了。
用十二万大军围住一万守军。
几乎没付多少伤亡。
这仗打得痛快。
痛快得让他想立刻入城摆宴。
“传令。”
曹操翻身上马。
“入白马城！”
“清点粮草军械，犒赏三军！”
众将齐声领命。
曹洪已经抱着账册往城门冲。
颜良的军械、袁军留下的马匹。
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比庆功宴还香。
李远站在原地，望着北面。
郭嘉走到他身边。
“李主簿，白马已下。”
“你这副脸色，像是输了。”
李远没看他。
颜良死了。
白马降了。
袁绍接到消息后，必然暴怒。
那人最受不得激。
爱将被杀，白马丢失，又发现自己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接下来会怎样？
不用猜。
袁绍会渡河。
会派文丑死追。
而白马这座城，背水面敌，无险可守。曹军若沉在胜利里，等袁军主力压来，刚到手的战果便会变成拖累。
曹操已经走出几步。
李远忽然冲上去，一脚踹翻了伙头军刚摆好的烤肉炉。
炭火滚进泥地。
半扇烤羊摔得满是灰。
曹操猛地回头。
“李远！”
曹洪也急了。
“我的肉！”
李远指着北面：“吃什么吃！”
“主公，赶紧跑！”
“再不跑，袁绍的七十万大军，就要踩着咱们的脸过河了！”
“李远！”
曹洪冲上来一把拽住李远的衣领。
“你踹我的肉做什么？”
李远被拽得往前一晃，先看了看沾灰的烤羊，又看了看北面。
“这肉不值钱。”
“你说什么？”
“袁绍的七十万大军值钱。”
“白马刚拿下，颜良也死了，满城粮草军械都还没清点，你现在说跑？”
“不是跑。”
李远扒开他的手。
“是撤。”
曹洪抽刀半寸，刀光当场亮了出来。
“白马是咱们打下来的城！”
“你说撤就撤？”
周围正在收拾俘虏的曹军都停了下来。
许褚一手提刀，一手还抓着半只烤羊，听见动静，立刻往李远身边靠。
典韦也握住铁戟。
“谁要打三弟？”
曹洪气得胸口起伏。
“老子不打他，老子问他为什么要把到手的城丢掉！”
曹操抬手，压住了两边的声音。
“李远。”
他的目光落在北面。
“把话说清楚。”
李远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曹老板没有直接拔剑。
李远走到一旁，捡起一根被踩断的木棍，在地上摊开的地图上点了点。
“白马距离黎阳多远？”
曹洪没好气地回道：“隔着黄河，几十里地。”
“准确点。”
“约莫四十里。”
“那你觉得，咱们留多少兵守白马？”
曹洪一愣。
“至少三万。”
“再多呢？”
“再多就更稳。”
李远用木棍在白马和黎阳之间划了一道。
“白马离黎阳太近。”
“咱们今天把颜良杀了，袁绍明日就会知道。”
“等他回过神，黎阳主力顺着黄河压过来，三万守军能撑几天？”
曹洪张了张嘴。
李远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白马城墙不高，护城河也浅，城里粮仓虽然不少，但水源、道路、渡口都在袁军眼皮子底下。”
“袁绍只要在黎阳集结兵马，几天之内就能把白马围住。”
“到那时，这座城不是桥头堡。”
“是咱们塞在黄河边上的一块肉。”
曹操低头看着地图，脸上的喜色慢慢收了起来。
方才白马城破，颜良授首，十二万大军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这种胜利太容易。
容易到让人产生错觉。
现在李远这一棍子落下，所有人都看见了白马后面的东西。
黎阳。
黄河。
袁绍的主力。
还有一条从白马直通曹军腹地的近路。
曹操沉声问：“若不守白马，咱们这一战的战果岂不是全丢了？”
“谁说丢了？”
李远指了指城中。
“人、粮、马、军械，能搬的全搬走。”
“搬不走的烧掉。”
“城墙、民宅、仓房、渡船，一样不留。”
曹洪终于听明白了。
他的脸当场变了。
“你要烧城？”
“对。”
李远点头。
“烧城。”
这两个字落下，周围一片死寂。
曹洪像是听见有人要烧他的祖坟，猛地转身冲到城门方向。
“谁敢动粮仓？”
他抬刀挡在一辆粮车前。
“这是袁军留下的军粮！全都给我登记入库，谁敢点火，老子先劈了他！”
李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