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不能守。
不但不能守,还要烧得彻底。
烧到袁绍看见这片焦土时,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这不是退。
是把敌人往指定的方向赶。
曹操望向城中。
搬粮的车轮声、马嘶声、军令声混在一起。
降卒被一队队押出城外。
百姓拖着家当,牵着孩子,挤在南门附近。
有人哭,有人骂,也有人什么都没带,只抱着一口破锅。
这是曹军打下白马后的第一场胜利。
也是他们主动放弃白马前的最后半个时辰。
曹操忽然开口。
“李远。”
“在。”
“这条计策若成,袁绍必会被逼入延津。”
“若不成呢?”
李远看了他一眼。
“那就说明袁绍突然长脑子了。”
“万一他长脑子了?”
“那就只能真打。”
曹操气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没办法。”
李远叹气。
“脑子长在我自己头上,不能硬塞给袁绍。”
曹操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不许说丧气话。”
“主公,疼。”
“疼就记住。”
曹操转身,朝城内喝道:
“传令全军!”
“午时之前,搬空白马!”
“午时之后,烧城!”
命令传开。
曹军士卒先是一愣。
随后,整座白马城都忙了起来。
粮仓里,曹洪亲自带人封袋。
“这袋发霉了,丢掉!”
“这袋是好粮,别碰!”
“谁敢把袁军的私粮藏进自己腰包,老子把他塞进粮袋一起运!”
城门外,赵云率骑兵沿黄河疾驰。
一艘艘渡船被拖到浅滩,砍断缆绳,凿穿船底。
河水灌入船舱。
木船歪斜着沉下去,最后只露出半截桅杆。
北岸的袁军渡口守卒早已逃散。
几个不愿离开的渔户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船被拖走。
赵云下马,取出一袋粮食递给他们。
“船借军用。”
“粮食算买。”
那几名渔户接过粮袋,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老人低头看着粮食,忽然跪了下去。
赵云伸手将他扶起。
“乱世里,活着比船重要。”
老人嘴唇发抖。
“将军,你们还会回来吗?”
赵云看向已经开始冒烟的白马城。
没有回答。
城内,搬运还在继续。
李远站在南门外,看着最后一批百姓离开。
曹昂负责登记。
每一家多少人,带了什么,缺什么粮,全都记在竹简上。
张辽骑马从北面回来。
“李主簿,北面斥候已经清干净。”
“可有袁军大队?”
“没有。”
“那就好。”
张辽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真烧?”
“真烧。”
“整座城?”
“整座城。”
张辽看着白马城,神色有些可惜。
“这城虽然破了点,好歹能住人。”
李远侧头看他。
“你要是喜欢,留下来住。”
张辽立刻摇头。
“那倒不必。”
“我看你刚才挺舍不得。”
“我只是觉得,烧了可惜。”
“那你留下。”
“还是算了。”
张辽策马便走。
李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曹营这群人,个个都知道粮食金贵,房子可惜。
可真问谁愿意留下守城,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典韦站在旁边,手里提着铁戟。
“俺不走。”
李远回头。
“你留下守城?”
“俺陪三弟。”
“城马上烧了。”
“那俺陪三弟走。”
李远点头。
“这才像大哥。”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号角。
最后一辆粮车驶出城门。
曹洪抱着账册,从车上跳下来。
“主公!”
曹操转身。
“白马城中粮草已运出七成,盐四千石,马匹一千三百余,弓弩军械若干。”
“还有三成呢?”
曹洪的脸抽了抽。
“搬不动。”
“烧。”
曹洪闭上眼,满脸悲痛。
“诺。”
李远看着他。
“子廉将军,你没事吧?”
曹洪睁开眼。
“没事。”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抱着账册不撒手?”
曹洪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将账册塞进怀里。
“这是军账。”
“不是遗物。”
“滚。”
曹操已经走到南门高处。
他回头看向白马城。
城内还残留着几队负责点火的曹军。
每一处粮仓、兵舍、箭楼和渡口,都有人守着。
曹操将剑举起。
“点火!”
火把同时落下。
先烧起来的是南侧兵舍。
干燥的木梁迅速卷上火舌。
随后是仓房、城楼、街边的民宅。
浓烟从城中升起。
黑色的烟柱冲上半空,遮住了白马城上方的天空。
火势沿着街道蔓延。
木门、草棚、旗杆,一样一样烧成灰。
曹军士卒搬着最后几袋粮食冲出城门。
身后,一座刚刚被他们攻下的城池,正在火里塌陷。
城墙上的“白马”二字被烟熏黑。
一根烧断的旗杆从高处落下,砸碎了半边城门。
曹洪站在城外,脸色难看得很。
“主公。”
“嗯。”
“咱们明明赢了。”
“我知道。”
“赢了为什么还要烧自己的城?”
曹操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李远。
李远正蹲在路边,用木棍拨弄着一块烧红的砖。
听见曹洪问话,他抬起头。
“因为这不是咱们的城。”
曹洪瞪着他。
“刚才还是。”
“刚才是战果。”
李远指向北面。
“现在是袁绍的诱饵。”
曹操眼神一动。
李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白马不在了,袁绍就只能往延津走。”
“他若不走,便只能在黄河北岸干看着我们。”
“他若走,就得把几十万大军塞进一条渡口。”
“主公。”
“咱们不是丢了一座城。”
“是给袁绍清了条路。”
曹洪低头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火海。
半晌,他憋出一句:
“你这人,是真缺德。”
“将军过奖。”
曹操盯着李远。
“你确定袁绍会去延津?”
“他一定会去。”
“凭什么?”
“凭他是袁绍。”
李远伸手指向燃烧的白马。
“他最怕的不是丢城。”
“是让天下人知道,他丢了城。”
“所以他一定会追着咱们打。”
曹操点了点头。
“若他追来,便会认为延津是我军下一步。”
“没错。”
“那你还烧掉白马?”
李远看着曹操。
“主公是不是没听懂?”
“白马烧掉,延津才是真的路。”
“留着白马,袁绍会有两个选择。”
“烧了白马,他只剩一个。”
曹操沉默了一下。
随即,他大笑起来。
夏侯渊,赵云等人纷纷看过来。
他们不懂所有细节。
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这场仗不是打完了。
而是从白马开始,李远和郭嘉已经在替袁绍安排下一步怎么走。
郭嘉站在曹操身侧,望着李远拨灰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在端肉汤。
转眼之间,便把一座城送进火里。
他喝了口酒。
“主公。”
“奉孝有话便说。”
“李主簿这份功课,嘉给满分。”
李远立刻回头。
“有奖励吗?”
曹操的笑容僵住。
“你还敢要奖励?”
“我烧了一座城。”
“那是军令。”
“军令也是我出的主意。”
“你想要什么?”
李远认真想了想。
“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