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医院,云子昂就把桑东送去了急诊。
等到桑东情况稳定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半夜。
小锦躺在云子昂的腿上,已经睡了过去,手里还抱着桑东的那把桃木剑。
云子昂属夜猫子的,这个点正是他在外面潇洒的时间,一点睡意都没有。
急诊室的门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揉了揉眉心。
“病人情况暂时稳住了,”医生看着云子昂,语气带着点诧异,“身上没什么致命外伤,就是严重缺氧,脏器有点受损,加上身体极度亏虚。先住院观察两天,补补液,后续再慢慢调理。”
云子昂点点头,抱着熟睡的小锦跟着护士去了病房。
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夜里格外安静,护士调好输液管,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
云子昂想要临时联系个护工,那边说大半夜的人手都排满了,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过来。
他勉强地应了一声,“行吧,那我就凑合一宿。”
云子昂轻手轻脚把小锦放到旁边的陪护床上,想了想又怕她摔着,干脆重新抱回来,让她窝在自己怀里睡。
他给家里司机发了消息,让他过来接小锦回去,自己则靠在床头,就着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夜灯刷手机。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桑东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呼吸轻得像羽毛。
云子昂刷着刷着,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拖着步子似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停在了病房门口。
下一秒,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藏蓝色护工服的妇人走了进来,鬓角有些发白,背有点驼,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声音哑哑的,开口问:“小伙子,需要护工不?夜里照看病人,端水擦身都行。”
云子昂正愁没人搭把手,下意识就应:“要啊,正好缺个——”
话没说完,他猛地顿住了。
那妇人往前走了两步,台灯的光落在她身上。
云子昂抬头看着来人,瞳孔骤然一缩。
那妇人的脚尖是踮着的,鞋底几乎没沾地面,整个人像是飘过来的。
脸色青白的不像话,眼窝深陷,嘴唇乌紫,哪里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鬼!
云子昂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抱着小锦的手猛地收紧,浑身肌肉都绷起来了,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需要。”
忽然,床上传来一个气若游丝却很清晰的声音。
是桑东。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微微睁着,那只完好的左眼看向门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白天再说,你先回去。”
那妇人脚步一顿,讷讷道:“那...你们白天可一定要找我啊,我就在楼底下转悠。”
她说完,又慢慢飘了出去,房门轻轻带上,连点声响都没有。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云子昂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汗把T恤都浸湿了。
他低头看向床上的桑东,一脸震惊:“你什么时候醒的?刚才那...那真是鬼啊?”
“刚醒。”桑东声音很虚,咳了两声,目光扫过门口,“只是刚死没多久的游魂,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死掉了,重复生前做的事情而已,没什么恶意。”
云子昂啧了一声,心有余悸:“没恶意也吓人啊,大半夜的飘进来,谁受得了。”
他说完,猛地一顿,“不是,我怎么看见鬼了?!”
桑东睨了他一眼,“是那房子阴气太重了,你应该也沾染上了一点。”
“天亮了就好了。”
云子昂看向桑东,挑眉道:“这样吗?”
“说真的,你可得好好谢谢我们。”
“要不是我家小姑奶奶算准你去哪里了,连夜赶过去,你现在早凉透了,哪还有机会在这儿跟我说话。”
桑东沉默了。
他还记得失去意识前的画面,桑友强掐着他的脖子,他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再睁眼,居然在医院里。
他侧过头,看向云子昂怀里熟睡的小丫头,小小的一团,抱着他那把桃木剑,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没必要救我。”桑东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带着点自嘲,“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你这话说的,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死啊活啊的。”云子昂皱了皱眉,语气带了点训斥,“我知道你摊上那样一个爹,糟心。可桑友强是个畜生,你不能因为一个畜生就糟蹋自己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沉了点:“我以前觉得我姑父路鹏就够不是东西了。”
“骗婚,骗我们家钱,把我姑姑生的亲儿子调包成他和小三的种,把我亲外甥扔到山沟沟里,一扔就是五年。我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坏的爹。”
“今天看见桑友强,我才知道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云子昂嗤了一声,“亲儿子都想烧死,死了还缠儿子好几年,这玩意儿连人都算不上。”
“可他坏是他的事,你凭什么为他赔上一辈子?不是所有生了孩子的人,都配叫父母。”
“你就把他当仇人看就是了,现在仇人彻底没了,你应该觉得痛快、开心才对!”
这番话说得直白,却实打实是这个理。
桑东安静地听着,睫毛垂着,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我活不了多久了。”
“这几年做的这些事情,折了很多阳寿。”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再说,我手上也沾过因果,死了之后,估计也得投畜生道。”
“才不是!”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小锦揉着眼睛从云子昂怀里坐起来,睡眼惺忪的,小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她刚睡醒,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却一本正经地看着桑东:“哥哥你胡说。”
她坐直身子,掰着小手指头数:
“当年着火的时候,是你冲进去把宁婵姐姐和她弟弟抱出来的,对不对?”
“这些年,也是你一直偷偷给他们钱,给弟弟治伤,帮他们开店。这些都是功德呀。”
小锦晃了晃小脑袋,说得很认真:“老天是有眼睛的,坏人跑不掉,好人也不会被冤枉。你身上有功德光的,才不会去畜生道呢。”
桑东愣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道:“才不是功德。”
“是我害了宁婵他们。”
“桑友强是要烧死我的,他们是替我死的。”
小锦急得直摆手,“不对不对!”
“害人的是桑友强,不是你!”
桑东侧头看向小锦,清瘦的五官透出几分倔强和苦涩,“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那桑友强呢?”
“他坏了一辈子,害了那么多人,死后不也没有遭受过惩罚。”
“桑友强他是坏蛋呀。”小锦理所当然地说,“所以老天让小锦过来把他吃掉啦。以后他再也不能欺负不了任何一个人啦。”
她说得轻描淡写,桑东却听得心头一震。
他想起昏迷看到的场景,看着小锦圆乎乎的小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锦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怀里抱着的桃木剑递过去,递到桑东手边,小脸上带着点夸赞:“哥哥,这个桃木剑做得可真好看。上面的符纹刻得特别好,不比我师父给我做的差。”
桑东的目光落在桃木剑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剑身上的“敕召万神”四个字,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悲伤:
“做这把剑的人,今天走了。”
教他识木、教他雕刻、给了他安身立命本事的老人,今天下午咽了气。
这把雷击桃木剑,是老人熬了大半年,亲手给他雕的。
小锦眨了眨眼,看着他难过的样子,也有点不知所措,小眉头皱了皱,小声安慰:“难怪呀...他要是在的话,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对付那个坏鬼的。”
“他又不会斩鬼除魔。”桑东摇了摇头,语气很轻,“他就是个做木头的,只会做法器。”
小锦愣了一下,皱起小眉头,歪着脑袋问:“那你那些步罡、画符、杀鬼咒,都是谁教你的呀?”
桑东闻言,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
该如何形容那人...老板?上家?老师?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抬眼看向小锦和云子昂,终于问出了从醒过来就想问的话:
“你们...找我是想要知道什么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