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锦扯了扯云子昂的衣角,压低声音道:“侄孙孙,那个人要走了。”
云子昂猛地从那种看着“自己尸体”的恍惚中回过神来,顺着小锦的视线望过去。
逆着惊慌失措的人流,一个戴棒球帽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往停车场外围走去。
灰色夹克,中等身材,步伐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目睹了赛道事故的观众。
正常人要么往前挤看热闹,要么往后躲避烟尘,只有他,既不惊慌也不好奇,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走。”云子昂把小锦往怀里一抄,压低帽檐,逆着人流追了过去。
那人走得不快,但路线很明确,他没有走向停车场的主区域,而是沿着赛道外围的铁丝网,往一处长满杂草的土坡走去。
土坡上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身沾了些泥点,车牌被坡上的灌木丛挡住一半。
云子昂没有靠太近。
他躲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面,把小锦放下来,掏出手机对准那辆SUV。
那人拉开车门,上车前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往身后扫了一眼。
云子昂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心跳猛地加速。
但那人并没有发现他,只是拉了拉棒球帽的帽檐,钻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黑色SUV从土坡另一侧的小路驶离,没有经过俱乐部大门,而是直接汇入了山下的省道。
云子昂把车牌号拍了下来,放大照片看了看——本地牌照,尾号37,车身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在右后车门的位置。
小锦踮着脚看了看远去的车尾灯,“人跑远啦。”。
“没关系。”云子昂把手机收好,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有车牌号,查得到。南山赛道周边有十几个交通摄像头,他跑不掉的。”
小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云子昂转头看向赛道方向。
烟尘已经散了大半,救护车的红蓝灯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一明一灭。
几个穿荧光背心的救援人员正把担架往车上抬,担架上的人一只手垂在外面,手指还在微微动弹。
“裘安...小姑奶奶,我们要不先去医院?”云子昂弯腰把小锦重新抱起来,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我想先去看看裘安。”
小锦思量了一下,点点头:“嗯。”
救护车已经开走了。
云子昂抱着小锦一路小跑回到停车场,发动车子,跟着导航直奔最近的医院。
路上他给俱乐部那边打了个电话,用“云子昂朋友”的身份问了救护车送往哪家医院。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声音还在发抖,报了医院的名字,又说“云哥伤得不轻,流了好多血”。
云子昂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应了一声就挂了。
到了医院,急诊大厅里乱糟糟的,护士推着推车跑来跑去,有赛道那边送来的轻伤员坐在走廊里等着包扎。
云子昂牵着小锦穿过人群,正好看到一个护士从抢救室里推着担架床出来,往电梯方向推。
他追了两步,在电梯口终于追上了那辆担架床。
然后他看到了裘安。
裘安躺在担架床上,还维持着云子昂的模样。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毫无血色,额角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了,但渗出来的血把纱布染红了一大片。
黑色衣服被剪开了,露出的白色内衬上全是血,有额头的,也有身上不知道哪里的。
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指尖上还沾着灰尘和碎屑。
云子昂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住了。
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上面的血和灰,看着那具动也不动的身体。
明明知道躺在那儿的是裘安,是活了几百年的大妖怪,是昨天晚上还冷着脸嫌弃他不会看名单的臭狐狸,可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张脸是他的。
那场比赛是他的。
那块石头应该砸在他身上的。
护士按了电梯,电梯门被关上。
云子昂怔愣地站在电梯门口,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小锦......他会不会有事?”
小锦站在他腿边,眼神里透出几分疑惑,像是不明白云子昂为什么会这么问,她仰头对云子昂说:“不会的呀。”
她的语气很笃定:“裘安很厉害的。他活了好多年好多年,比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要久呢。这么点小石头,砸不死他的。”
云子昂低头看她。
小锦眨了眨眼睛,又补了一句:“狐精的命很硬的,比小锦的脑袋还硬呢。”
云子昂扯了一下嘴角,想笑,但没能笑出来。
他牵着小锦,上了旁边的电梯,他卸下力气地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电梯叮一声停在了六楼。
护士推着担架床出去,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亮着。
云子昂和小锦只能远远的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头顶的日光灯有一盏在微微闪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云子昂坐在长椅上,胳膊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抵着额头,眼睛紧闭着,一动不动。
小锦安静地坐在旁边,晃了晃腿,手里多了一根棒棒糖,那是签到台那个护士姐姐给的。
她把棒棒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云子昂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小锦,这样......是不是就算结束了?草人已经碎了。”
小锦含着棒棒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走廊墙上的钟。
然后她摇了摇头:“这一天还没结束呢。”
云子昂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
他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小锦,表情极度紧张:“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其他意外?还会发生什么?草人都碎了,劫不是过了吗?”
小锦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舔了舔嘴唇,认真道:“最凶的那一煞已经过去了。”
“但这不代表这一劫过去了。”
“师父说,命运就像一只铺天盖地的大手手,它向你压过来的时候,你以为逃开了,其实你还在它的手掌心里。”
“躲不过、避不过,只能竭尽全力地迎击,至于剩下的...就要看命运放不放过你啦。”
云子昂看着她,没有接话,脸上写满了“你确定吗”四个大字。
小锦见状,用小手轻轻碰了碰云子昂紧攥着的手背:“侄孙孙,你不要怕,有小锦在呢。”
“小锦会帮你一起迎击哒!”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澄澈的眼神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云子昂被这双眼睛看着,那股从护坡崩落时就堵在胸口的慌乱和恐惧,忽然好像轻了一点。
小锦歪了歪脑袋,又想起什么似的,认真地补了一句:“不过侄孙孙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好人,要多做善事,积累功德。功德越多,福气越厚,福气厚了,坏事情就不容易找上你了。”
云子昂看着小锦那张认真的小脸,沉默了片刻,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发誓,以后一定多做好事,助人为乐,见义勇为,尊老爱幼,爱护动物,不乱丢垃圾,不闯红灯,不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
“好啦好啦,”小锦被他念得眼睛都开始转圈圈,摆了摆小手,“你这个誓发得太长啦,神仙听到了也会困的。”
云子昂讪讪地闭了嘴。
又过了好一阵子,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推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不算沉重,对着守在前面的俱乐部工作人员的说道:
“伤者已经脱离危险,需要转到重症病房观察几天。”
“不过说实话,他的身体素质是我见过最好的。那种程度的撞击,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他的各项指标居然比普通人还好。”
云子昂远远听到“脱离危险”三个字,腿一软,又坐回了长椅上。
护士推着担架床出来,裘安被推去了走廊尽头的重症病房。
他还在昏迷着,但脸色已经比送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太高兴似的。
小锦踮起脚尖扒着长椅扶手往重症病房的方向看了两眼,又坐回去,棒棒糖被咬得咔嚓咔嚓响。
此刻,云子昂浑身瘫软地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闪烁的日光灯,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谢谢你,裘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