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圣旨送到益州时，是十月十二日。
秋深了，益州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刘邦坐在院中，手里捧着一壶温过的酒，看着落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旁边站着陈平，手里捧着刚刚宣读完毕的圣旨。
封：刘邦，汉国公。即日携家眷赴洛阳，入职尚书省，参议朝政。
没有提到封地。没有提到幽州。没有把他发配到千里之外的北疆。而是——去洛阳，当官。
陈平把圣旨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汉国公……尚书省……“他喃喃念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刘邦，眼神里有困惑，也有惊叹，“大王——不，国公——周王这是……要把你留在洛阳？“
刘邦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感觉在胸口慢慢散开。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那杯酒喝完，放下杯子，才开口。
“陈平——你看懂陈昭这个人了吗？“
陈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臣愚钝。“
“他杀我，容易。关我，也容易。把我发配到幽州去自生自灭，更容易。“刘邦缓缓说道，“但他没有选这些容易的路——他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最难的路？“
“他要用我。“
陈平怔住了。
“他不是怕我造反才把我留下来——他是真的要用我。“刘邦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天际，“尚书省参议朝政——这个位子不是虚衔。他是真的要让我参与大周的朝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杀过人，也救过人。他以为自己的政治生涯在投降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但现在看来，没有。
陈昭给了他一条路——一条比去幽州蹲着更有意思的路。
“传令下去——收拾行装，十天后出发去洛阳。“
十天后，益州城门外。
一千随从，三百辆马车——这是刘邦离开益州时的全部行装。规模不算大，但比当初预想的“五百随从“多了整整一倍。原因很简单——既然不是发配，而是赴任，那该带的人、该带的物，一样都不能少。
城中百姓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刘邦骑在马上，慢慢地穿过人群。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卖豆腐的老张头、开茶馆的老板娘、一起喝过酒的老铁匠。他没有哭，只是朝每一个人点了点头。
出了城门，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蜀中的山水在秋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连绵的青山如黛，蜿蜒的江水如练，田野里金黄的稻谷正在收割。这就是他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还行。“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有面子。“
陈平在马上差点笑出来——能在离别的关头说出这种话的，也就只有刘邦了。
队伍缓缓北上，二十天后抵达洛阳。
洛阳城门外，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等着他。
不是礼部的官员，不是陈昭的使者——是韩信。
韩信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站在城门外，看到刘邦的车队远远出现时，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树。
刘邦远远就看到了他。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去。两人在城门口面对面站住了，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四周的空气安静了下来。随从们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太微妙了。韩信是刘邦的降将，他投降大周才不到一个月，而刘邦是紧随其后降了。按道理，韩信是“背叛“了刘邦的人。
韩信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挤：
“国公——末将……“
“打住。“刘邦举手制止了他，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用一种非常刘邦的语气说，“韩信，你在洛阳吃得好不好？“
韩信愣住了。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请罪、解释、道歉——结果刘邦上来问他吃得好不好。
“还……还不错。“韩信有些无措地答。
“那就行。“刘邦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城——你请我吃顿好的。周王给我安排了一处宅子，我连灶台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韩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
“是。“
三天后，洛阳宫中。
陈昭在大殿上正式接见了刘邦。这一次不是在偏殿吃家常便饭——是正正经经的御前朝会。
殿中文武分列，尚书令张居正在左首，太史令崔浩在右首，其余官员依次排开。陈昭坐在御案后，看着刘邦走进大殿。
刘邦走到殿中，按照礼仪行了跪拜之礼——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向别人行跪拜之礼。
“降臣刘邦，参见王上。“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人身上——曾经的一方霸主，项羽都奈何不了他的人物，如今跪在了大殿之中。
陈昭站起身，亲自走下御阶，将刘邦扶了起来。
“汉国公请起——从今天起，你不是降臣，是大周的臣。“
他转身看向殿中百官，朗声道：
“汉国公刘邦，性豁达、知进退、善用人——入职尚书省，参议朝政。望诸公与汉国公同心协力，共治天下。“
张居正率先出列，朝刘邦拱手一礼：“汉国公，日后同殿为臣，多多指教。“
崔浩也笑着拱了拱手：“久仰汉国公大名——你的善用人才四个字，老夫一直想当面讨教。“
刘邦还了一礼，表情有些复杂——有意外，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没有想到，自己投降之后，会是这样一种局面。
他不是阶下囚，不是被监视的对象——他是同僚。
散朝后，陈昭单独留下了刘邦。
偏殿中，两人相对而坐。这一次桌上没有菜，只有一壶茶。
“汉国公——“陈昭端起茶盏，“朕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大王请讲。“
“你心里一定在想——朕为什么不把你放到幽州去，而要把你留在洛阳。“
刘邦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大王明鉴。臣确实想过。“
“原因很简单。“陈昭放下茶盏，看着刘邦的眼睛，“天下还没打完。“
刘邦的目光微微一凝。
“西域虽然定了，但草原还在喘气。益州虽然降了，但荆州还没拿下来。南方——交州的朱元璋，还在那儿坐着。“陈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说——朕身边，需不需要一个懂天下大势、知各路人马、又能出谋划策的人？“
刘邦沉默了。
他听懂了。
陈昭不是在给他施舍，不是在可怜他——是真的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大王想让臣做什么？“
“现在不急。“陈昭笑了，“你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尚书省的运作。等到荆州战事开打的时候——朕会找你。“
刘邦看着陈昭，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看过的人，没有一个是像陈昭这样的。
项羽是猛虎，刘邦觉得自己能驯虎。秦始皇是雄主，刘邦觉得自己能取而代之。但陈昭——这个人不一样。他是一盘棋，你永远看不到他落子的底线在哪里。
刘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躬身一礼。
“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