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秋意越来越深了。
偏殿里，陈昭正在看一份从西域送来的军报——李靖在伊犁河谷的军马场已经建成了第三座，西域各城的商路正在逐步恢复。吐蕃虽然退兵了，但西域以西的空缺还需要补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班超回来了。
陈昭放下军报，微微抬了抬眉。
班超是他派去西域追查铁木真下落的——这个人一走就是大半年，穿过沙漠、翻过雪山，一路往西追。几个月前有一封急报回来，说铁木真穿过了葱岭，之后便音讯全无。
陈昭一度以为班超出事了。
“让他进来。“
班超进来的时候，陈昭差点没认出来。
眼前的班超比出发时瘦了整整一圈，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左眉骨斜斜划到颧骨，看伤口的样子，是刀伤，时间和距离都不近，已经结了痂，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的衣袍破旧不堪，靴子磨穿了底，露出的脚趾上缠着布条。
但他站得很直。
“臣班超——参见王上。“
陈昭看着他脸上的疤，沉默了几息，没有问伤，而是先问了一句话：
“铁木真——找到了吗？“
班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找到了——又丢了。“
陈昭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臣一路追到了葱岭以西。“班超从怀里掏出一张卷得皱巴巴的羊皮地图，摊开在案上。地图画得很粗糙，山川河流都是用炭笔随手勾勒的，但在几条主要的路线上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出了葱岭之后的路，比臣想象的要难走。沙漠连着戈壁，白天热得人发昏，夜里冷得骨头疼。中间有一段路，臣七天没有遇到一个活人——水源是苦的，草是枯的，连骆驼都走得直吐白沫。“
陈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但臣还是过去了。过了那片死亡之地，就到了钦察草原。那里的草场比西域茂盛，河流也比西域多——臣在那里追到了铁木真的踪迹。“
“他还活着？“
“活着。“班超的声音沉了下去，“但已经跟臣出发时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了。铁木真不是一个人在跑——他跟冒顿一直就是联手的状态。臣在钦察草原上打听到，他们在草原时就结盟了，对抗过大周。后来被王上击败，冒顿和铁木真才带着精锐西逃。“
陈昭没有说话，但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班超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们逃出草原的时候，匈奴的刘渊部、金日磾部选择归顺了大周，术赤部、托雷部也被铁木真留下——现在都在蒙古草原上替大周守着防线。但冒顿和铁木真带着剩下的精锐一路西进，到了钦察草原之后——他们用了不到三个月，就横扫了中亚所有的游牧部落。怯薛军、探马赤军、匈奴铁骑，三支兵马合在一起，没有任何势力挡得住他们。“
“多少人？“
“至少三万骑。而且还在继续扩编。臣打听到的最新消息——他们已经在中亚建立了稳固的据点，正在分兵三路往外打：一路往东欧，一路往波斯，一路往印度。“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陈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线同时开战——这个手笔，不像一个逃亡者。像手握重兵的帝王。
“他哪来的底气同时开三条战线？“
班超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昭意外的话：
“臣在钦察草原上打听到一件事——铁木真和冒顿能打成这样，不只是靠他们自己的本事。大周——帮过他们。“
陈昭没有动。
“什么？“
“具体的内情臣没有打听到全貌。只知道铁木真曾经截获过大周车队里的人——一个女人。后来大周派了使者去找他，双方谈了一笔交易。从那以后，铁木真就再也没有向东看过一眼。他所有的兵锋，全都指向了西边。“
班超说完，看着陈昭，等着他的反应。
陈昭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话：“那笔交易——孤做的。“
班超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目光，没有追问。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
陈昭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洛阳的秋色漫天铺开，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庭院，越过了城墙，投向了那条跨越葱岭的漫长虚线。
那件事，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时候草原初定，大周只占了蒙古草原的一角。冒顿和铁木真在那时就结了盟——一个带着匈奴铁骑，一个带着怯薛军，两人合兵一处，试图挡住陈昭向北扩张的脚步。
那一仗打了两个月。
冒顿和铁木真败了。不是他们不够强——是陈昭用兵更狠，补给更足，后方的文官集团运转比他快。冒顿和铁木真带着残部西逃时，草原上有四个势力选择了留下：刘渊部、金日磾部归顺了陈昭，术赤部和托雷部——铁木真留他们在草原上降周，算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然后他们带着最精锐的人马，头也不回地往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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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事，就完全超出了陈昭的预期。
铁木真截获的，不是一般的女子。
叶卡捷琳娜——她是一个玩家，拥有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历史特性。她曾在草原以西更远的地方建立过自己的公国，与另外三个玩家——留里克、伊凡雷帝、彼得大帝——争夺过那片土地的霸权。她输了，不是因为实力不够，而是因为她与陈昭在国战中有过一段肌肤之亲，怀上了陈昭的子嗣。这个消息走漏之后，留里克、伊凡雷帝和彼得大帝以此为借口——称叶卡捷琳娜背叛了莫斯科公国——联手击败了她的公国。
公国覆灭那天，叶卡捷琳娜带着残部一路东逃。她本想去投奔陈昭——那个她唯一信任过的男人。
但她没有走到。
铁木真的游骑在半路上截住了她。
陈昭接到这个消息时，连夜派出了使者。使者带去的不是刀兵，不是赎金——而是一份交易。
铁木真和冒顿需要战争资源。他们缺兵器、缺粮草、缺战马的补充。他们更缺一个稳固的后方——如果大周在他们背后捅一刀，他们就算横扫了中亚也守不住。
而陈昭想要的，是叶卡捷琳娜和他的次子。以及一条保证——铁木真和冒顿，不得协助盘踞在西域的突厥部。
交易达成了。
铁木真和冒顿得到了一批战争资源和一份同盟条约——大周保证不抄他们的后路。
陈昭接回了叶卡捷琳娜和自己的孩子。
从那以后，铁木真和冒顿再也没有向东看过一眼。
两人各有各的算盘。
陈昭希望铁木真去征服那些他暂时够不到的文明——沿着铁木真走过的路，大周可以一步一步地把疆域推到更远的地方去。
铁木真也知道陈昭在想什么。但他不在乎。他需要活下来，需要资源，需要时间壮大自己。只要大周不拦着他向西打，他就有了翻盘的资本。
这笔交易——两个人都知道自己被对方算计了，但两个人都觉得值。
陈昭收回思绪，坐回案前。
他在想另一件事：铁木真和冒顿到了中亚之后，扩张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三倍。
他们缺的不是实力，是资源。而大周给了他们资源。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铁木真和冒顿现在在中亚站住了脚。三线同时开战，意味着他们至少需要五万以上的兵力才能维持。而他们只有三万。
铁木真在赌。赌自己能以战养战。
这个赌法——像极了当年在草原上跟他打仗时的铁木真。
“臣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洪天王派出的使者。“
陈昭接过信，打开。信上的字是用突厥文写的，但底下附了一行汉字小注——“臣洪天王，拜上大周国主。“
陈昭看了那行字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班超继续说：“洪天王已经在两河流域站稳了脚跟。他的太平天国在中东的地盘比臣想象的大——他收拢了一大批信徒，建了城池，设了官署，甚至还组建了一支混合了汉人和当地人的军队。臣的使者转述了一句洪天王的原话——上帝的子民不分东西，天下万民皆兄弟。“
“他的使者说了什么？“
“使者说——洪天王希望跟大周确认盟友关系。他愿意在西方牵制一切对大周不利的势力，包括那个西边的大帝国，也包括草原上可能西逃的残部。作为交换——他希望大周在必要时能向他提供兵器和技术。臣看他的样子——他们在中东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周围几股势力都在挤压他，他能撑住，但撑得很辛苦。“
陈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信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从西域一路向西延伸的虚线。
“那个西边的大帝国——叫罗马？“
“牧民是这么说的。“班超点头，“臣没有亲眼看到，太远了。但从牧民描述的情况来看——那个帝国正在跟草原上的部落打仗，离铁木真的方向不远。“
“你觉得铁木真下一步会做什么？“
班超想了想，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臣觉得——他不会往东走。“
“为什么？“
“因为他有更好的选择。中亚已经被他打下来了，往东是西域，西域是大周的——他打不过。但他往西——波斯、印度、东欧，大片没有对手的土地等着他。他手里有三万骑，有匈奴铁骑，有怯薛军——他什么都有了，就缺一个方向。“
“那你觉得他会选哪个方向？“
“三个都会选。“班超回答得毫不犹豫，“三线同时打。这不是冒进——这是铁木真的风格。他在草原上起家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同时打几个对手，谁弱就先吃掉谁，用吃掉的壮大自己，再去吃下一个。“
陈昭沉默了片刻。
那笔交易的结果，比他预想的更好。铁木真不仅没有辜负那些资源——他还超额完成了任务，把整个中亚都搅翻了。而大周在西域，一天比一天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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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铁木真会打多久？“
“至少三五年。“班超说，“他现在的势头这么猛，三五年内不会停下来。等他停下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
“——他的帝国，可能已经不比亚周小了。“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陈昭走回案前坐下，把那封洪天王的信折好，收进暗格。
“班超——你辛苦了。“
他看了班超一眼——这个人脸上带着刀疤，衣袍破烂，靴子磨穿了底，刚刚从死亡之地走回来。
“你先养伤。西域沿线的情报，整理成册子。铁木真那边——“陈昭说了一句班超没有想到的话，“——孤一直有人在盯着。“
班超微微一怔，没有多问。他拱了拱手：“臣领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陈昭忽然问了一句：
“班超——你一路往西追了那么远，看到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你觉得大周，能走到多远？“
班超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臣不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
“但臣知道一件事——大周走到哪里，臣就能走到哪里。“
他说完，大步跨出门去。
陈昭坐在案前，看着班超的背影消失在秋日的阳光里。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案上那份崔浩留下的奏章——南荆州增兵三万的情报。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
陈昭翻开奏章，朱笔在上面批了一行字：
“令李绩率部移师襄阳。荆州方向——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