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信。三个方向。三种回答。
最先接到使者的是九州。
萨摩，鹿儿岛城。
岛津义弘在大广间里接待了德川使者。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阵羽织，腰间插着两把刀，坐姿大马金刀，一只脚踩在榻榻米的边上。
使者是个四十出头的武士，姓酒井，是德川家康的家臣酒井忠世的侄子。他在关东见过不少大名，知道怎么说话——先捧，后逼。
“岛津殿下。德川将军嘱咐在下转达一句话——东瀛大名之中，能打仗的名将不少，但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只有岛津一家。“
岛津义弘嗯了一声，脸上的横肉没动。
酒井使者继续说：“将军说了，九州的事只有九州人说了算。周军的都护府在京都，手伸不了那么长。只要岛津殿下点头，九州全境归岛津家，战后一分为三——丰前、丰后、筑前、筑后、肥前、肥后、萨摩、大隅、日向，一个不少。“
大广间里安静了一瞬。岛津家的家臣们坐在两侧，互相看了一眼。岛津岁久咳嗽了一声，想说话，被岛津义弘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岛津义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酒井，德川将军的话我听懂了。可有一点我不明白——“
“殿下请说。“
“他凭什么觉得打周军能赢？“岛津义弘把茶杯搁在桌上，“朱元璋的三十万明军在关东的时候，周军一仗把他打回了大明。现在周军在天竺又压着帖木儿打，打得帖木儿烧营退兵——我问你，这样的对手，德川将军有信心？“
酒井使者没犹豫：“有。“
“凭什么？“
“凭周军的主力不在东瀛。“酒井使者的声音很稳，“天竺战事未平，周军的精锐全压在次大陆。东瀛这边只有三万羽林卫驻守京都，加上四国的一支偏师——算下来不超过四万人。德川将军现在有五万精兵，关东还有后备。如果岛津殿下的一万水军加入，毛利家从关西出兵，长宗我部家从四国起事——四面合围，四万周军守不住。“
岛津义弘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酒井使者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大广间里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好！说得好！“
他站起来，一把拔出腰间的短刀。满堂家臣都是一惊，酒井使者也往后退了半步。但岛津义弘没有劈人——他把短刀往榻榻米上一插，刀尖入木三分。
“酒井，你回去告诉德川将军——岛津义弘这条命是战场上捡回来的。周军在九州打过我，我认。但东瀛是东瀛人的东瀛，轮不到外人来管。德川将军既然扯了大旗，我就跟！九州全境是我的，一万水军是他的——再加三千铁炮足轻，我亲自送到关东！“
酒井使者跪下来，额头碰到榻榻米上：“岛津殿下大义，在下代德川将军谢过！“
岛津义弘挥了挥手，让家臣把使者带下去安排住宿。酒井使者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显然急着回去复命。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岛津义弘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大广间里只剩岛津家的核心家臣。岛津岁久第一个开口：“兄长，一万水军加三千铁炮——这几乎是把家底掏出一半了。万一德川输了——“
“谁说要我们自己去？“
岛津义弘重新坐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根旱烟杆，不紧不慢地填上烟丝。
“让义久去。“
岛津岁久愣住了。岛津义久是岛津义弘的侄子，今年二十二岁，打仗还算勇猛，但在岛津家不算核心——他是岛津义弘庶弟的儿子。
“义久带三千人去，“岛津义弘点着了烟，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咱们家的旗号给他用，但兵不能全用咱们的——从日向和丰后征两千浪人，凑够三千。粮食给足，兵器给足。仗打赢了，是咱们岛津家的功劳。仗打输了——“
他吐出一口烟。
“义久那个孩子性子急，违令冒进，家主事先不知情。这话到哪儿都说得通。“
岛津岁久的后背凉了一瞬。他看着兄长在烟雾后面模糊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岛津义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岛津家的主力砸进这场赌局。他答应德川，是因为不管谁赢谁输，他都有退路。赢了，九州全境到手。输了，一句“侄子擅自出兵“就能把岛津家摘得干干净净。
“兄长，“岛津岁久压低声音，“这事要不要先跟义久说一声——“
“不用。“
岛津义弘把旱烟杆在榻榻米边上磕了磕。
“让他以为自己在立大功。演得越真，越像。德川那边不是傻子——本多正信那条狐狸精着呢。如果咱们派三千老弱病残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义久是真信，他是真打。真打的人才有用。“
岛津岁久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岛津义弘站起来，走到大广间的门口。南面的海在月光下翻着白色的浪花。他看了一会儿海，忽然说了一句话。
“岁久，你知道德川家康最像谁吗？“
“谁？“
“织田信长。“
岛津岁久愣住了。
“都是那种一口气想把天吞下去的人。“岛津义弘把烟杆收进袖子里，“吞得下是英雄，吞不下是笑柄。咱们不冒这个险——咱们给他递筷子。吞下去了，分一杯羹。噎死了，扔掉筷子，不认识这桌饭。“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明天给德川回正式文书。措辞写漂亮点——岛津家世代忠勇，愿为东瀛正统浴血奋战这样的废话塞满。字写得越大越好，让本多正信看个够。“
四国那边也在接待使者，但气氛完全不同。
土佐，高知城。
长宗我部元亲把德川使者请进了最靠里的茶室。茶室不大，摆了一把铁壶和一盏黑釉茶碗。墙上挂着一幅字——“静水流深“。长宗我部元亲亲自给使者斟茶，动作不慌不忙，每倒一盏都要把茶杯转三圈。
德川的使者是个年轻的武士，叫榊原。他在江户城里见过长宗我部元亲的名号，知道这个人在陈昭攻打四国的时候第一个跑了——但跑完之后不降不走，就在四国看着，看了快一年。他看不懂这个人。
“长宗我部殿下，德川将军的意思信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四国归殿下，战后朝廷承认殿下对土佐、阿波、赞岐、伊予的领有权。条件是四国起兵五万，配合关东方面的总攻。“
长宗我部元亲笑着给榊原续了一杯茶。
“好说。德川将军看得起我，我长宗我部元亲不是不识抬举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封口已经用蜡封好了。
“这是我的回信，请阁下转交德川将军。“
榊原接过信，掂了掂分量，觉得比一般回信要厚。他犹豫了一下，没当场拆——这不合礼仪。
“四国的兵力，殿下能给多少？“
“五万。“长宗我部元亲伸出五根手指，笑容很诚恳，“都在土佐和阿波屯着。阁下可以在高知城外转一转，看看我的兵营。“
榊原果然去看了。兵营确实不小，操练的兵士也很齐整。看完之后他放了心，当天下午就带着回信离开了高知城。
谢恩使者前脚出城，长宗我部元亲后脚就走进书房，关上门，重新铺开一张纸。
“给我磨墨。“
他的家臣亲兵愣了一瞬：“主公不是刚给德川回了信——“
“那是第一封。“长宗我部元亲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蘸足了墨，“现在是第二封。“
他写的字比第一封小得多，笔画也快得多。
“大周东瀛总督嬴政殿下亲启：德川家康已遣使至四国，劝臣起兵反周。臣严守本藩，一切如常。四国永为大周之地，臣永为大周之臣。若有异动，臣必先遣快马向京都都护府通报。长宗我部元亲顿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折好交给家臣。
“这封走水路，绕开德川的势力范围。从濑户内海直接送京都。越快越好。“
家臣接过信，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长宗我部元亲靠在椅背上，把一双脚搭在桌沿上。
“主公，咱们到底帮谁？“
“帮赢的。“
“可赢家还没出来啊——“
“所以先看着。“长宗我部元亲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四国被夹在中间，北面是周军，东面是德川。谁出门左转都能踩到咱们家门口。这种地方打仗，不能先选队——先选队的先死。正确的做法是把两边的旗都接了，看谁先砍断谁的旗杆。等旗杆断了，再把剩下那面旗挂起来。“
家臣沉默了一会儿：“万一两边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长宗我部元亲笑了一下，“德川知道我给嬴政写信，嬴政也知道我接待了德川使者。这有什么？正因为他们都知道了，才都不敢动我。德川打我，等于把我推进周军怀里。周军打我，等于把我送给德川。两边都不敢打——这就是四国最好的位置。“
他把茶碗放在桌上，望着墙上那幅“静水流深“。
“东瀛这盘棋，德川是冲在前面的棋子，毛利是躲在后面的棋子，岛津是站在棋盘边上的棋子。而我——“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我不下棋。我看棋。“
关西，吉田郡山城。
雨从傍晚开始下，到了午夜还没停。山城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乱。
毛利元就把德川使者的信件放在桌上，没有回复。使者已经在客房里等了两天了，两天里毛利元就没有单独见过他一次——每次都是让家老出面，说“主公身体不适，改日再谈“。
拖。
但拖得了外人，拖不了自己人。
毛利家的大广间里现在坐满了人。重臣们分成两排，左边的以吉川元春为首，右边的以隆景为首。吉川元春是毛利元就的长子，三十七岁，面皮黑黑的，说话嗓门大，领兵打了二十年仗，从骨子里看不起“靠别人保护“这种事。隆景是次子，比哥哥小三岁，面相白净，说话慢条斯理，精于民政和外交。兄弟俩从坐下来开始就没看过对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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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德川现在手里有天皇的圣旨，关东全境已经在他手里。“吉川元春的声音在大广间里回荡，“他向咱们开出的条件不差了——关西十一国归毛利家。咱们现在不答应，等德川打完了周军，回过头来关西还轮得到咱们吗？“
隆景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大哥说完了？那我说。德川有五万兵，周军在东瀛有四万。兵力上德川确实占优——但大哥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陈昭。“隆景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德川是在跟谁打仗？跟东瀛都护府。东瀛都护府是谁的？陈昭的。陈昭是什么人？天竺之战压着帖木儿打，朱元璋在他手里丢了关东。这样的人从西线腾出手来打东瀛，你觉得德川那五万兵够他吃多久？“
吉川元春霍地站起来：“陈昭在天竺！他的主力在帕米尔高原！等他掉头回来，最快也要半年——半年时间，够德川打下京都十次了！“
“半年？“隆景冷笑了一声，“大哥见过周军从西域到东瀛走多久吗？他们走海路，顺风两个月，逆风三个月。你以为是咱们的兵走山路扛着铁炮慢慢爬？“
“你——“
“够了。“
毛利元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广间里所有人都闭了嘴。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正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
“元春主战，隆景主和。你们各说各的理，我听了一个时辰也没听出对错。“
他把铜钱拿起来，搁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这样吧——正面帮德川，反面帮大周。这枚铜钱来决定毛利家的方向。你们有没有意见？“
吉川元春和隆景对视了一眼，都愣住了。他们吵了一个时辰，没想到父亲会用这种方式做决定。
“没有意见。“吉川元春先说。
“父亲做主。“隆景也说。
毛利元就点点头。他把铜钱放在食指上，拇指一弹。铜钱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枚铜钱往上走，看着它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翻着面，转着圈，像是把毛利家的命运悬在了那一瞬间。
铜钱落下来的时候，毛利元就伸手接住了。
但他没有打开手掌看结果。他直接把铜钱攥在手心里，然后放进了袖子。
“等等，“吉川元春站起来，“父亲，到底是正面还是反面——“
“我不知道。“
“您不是接住了吗？“
“接住了。但我没看。“
毛利元就站起来，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往大广间外走了几步。雨水从屋檐上浇下来，打在石阶上溅起白沫。
“元春，隆景，你们问我要答案。但我这里没有答案——因为现在不是给答案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
“德川刚起兵半年，关东还没坐热。周军在天竺的胜负还没出来。这时候选边，选对了叫洞见，选错了叫莽撞。毛利家传了三代，靠的不是洞见——是靠不莽撞。“
隆景问了一句：“那父亲打算什么时候决定？“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不需要铜钱的时候。“毛利元就把袖子里的铜钱捏了捏，“等陈昭从天竺的战场上回来，或者德川打下了京都——到那时候哪面朝上，看一眼就知道。还用得着抛铜钱吗？“
大广间里安静了很久。
吉川元春坐了回去。他的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隆景端起茶杯，低着头喝了一口，没再说一句话。
毛利元就走了出去，站在屋檐底下。雨幕从屋檐上挂下来，把他的背影模糊成一片。
他手心里还攥着那枚铜钱。铜钱已经捂热了。
但他没有看。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毛利元就最小的儿子元康，今年刚过十五岁。他走到父亲身边，小声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