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干高原的旱季，从来不是慢慢来的。
它像一堵墙。
一夜之间，风就干了。早晨推开门，嘴唇是裂的，嗓子是哑的，井绳放下去三丈，桶提上来只有半桶泥汤。
华氏城的都护府里，房玄龄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菩提树。树叶打卷，边缘焦黄。他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喝了一口，对身后的副手说了一句——
“旱了。“
副手叫孙礼，是户曹参军，管账的。
孙礼翻着手里的粮册：“都护，咱们官仓存粮十七万石。按目前消耗，撑到九月没问题。“
“我问的不是咱们。“
孙礼一愣。
房玄龄把茶碗搁在栏杆上，转身进了屋。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圈了六个点——德干高原上六个土王的领地。
“六个土王，“房玄龄坐下来，手指点在图上，“他们的粮仓，现在还剩多少？“
孙礼想了想：“雨季收成就不算好，旱季一入，应该都在往下掉。具体数字……得问细作。“
“不用问了。“房玄龄说，“你派人去华氏城南市看看——米价涨了多少。“
孙礼立刻明白了。米价就是粮仓的镜子——仓里有粮，米价不动；仓里见底，米价飞涨。
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禀都护，南市米价，一斗涨了十一文。比上个月翻了四成。“
房玄龄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翻开账册，拿起毛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旱季放粮，只放亲周。“
孙礼站在旁边，看清了这八个字，脊背微微一凉。
“都护，这是……“
“旱季是刀。“房玄龄把笔搁下，“用好了，比铁浮图的刀快。“
---
案达罗是第六天到的。
这位南印度的土王，身上穿着大周赐的锦袍，但嘴唇干裂得比谁都厉害。他进都护府的时候，身后跟着二十辆牛车——全空的。
“房都护。“案达罗一进门就作揖，嗓子沙哑，“我……我来借粮。“
房玄龄让他坐下，倒了碗凉茶，没急着说话。
案达罗端着茶碗，手有点抖。“我的领地，三千户，两个半月没下一滴雨。水渠干了，井也快干了。存粮撑不过二十天。“
“你领地离海不远，“房玄龄慢慢说，“怎么不派人去海边打鱼？“
“打鱼能养三千户？“案达罗苦笑，“鱼是菜，不是粮。“
房玄龄点点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案达罗不说假话，不绕弯子，是个实在人。
“你签过贸易特许状，“房玄龄翻开一本册子，“按约，你领地的商税归都护府代收，你每年纳粮三千石。你的账，是清的。“
案达罗眼睛亮了。
“所以，“房玄龄合上册子，“华氏城官仓，对你开放。你要多少？“
案达罗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深深作了个揖。“五——不，三千石。够我的百姓撑到雨季。“
“给你五千。“房玄龄提起笔，写了一张粮票，盖上都护府的大印，“多出来的两千石，你拿去放在领地粮仓里，让周围几个土王的百姓看看——跟大周签了约的，旱季有粮吃。“
案达罗接过粮票，手还在抖。
“房都护，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房玄龄站起来，语气平淡，“你回去，让你领地里的人吃饱。其余的事，我安排。“
---
案达罗的牛车队，在华氏城官仓装了五千石粮食，浩浩荡荡往回走。
路线是房玄龄安排的——不走近道，专走大道。大道穿过两个土王的领地边界。
那两个土王，一个叫萨陀迦，一个叫罗陀跋。两人都没有签贸易特许状。六土王联名通波斯的信上，他们两个的印章盖得最端正。
五千石粮食，二十辆牛车，在大道上走了整整两天。车轮碾过干燥的黄土，扬起灰尘，飘出去好几里。
第三天晚上，萨陀迦派的人到了华氏城。
来人是萨陀迦的王室总管，骑了一匹瘦马，连夜赶路，眼珠子全是血丝。
“房都护，我家大王说——愿意谈。“
“谈什么？“房玄龄坐在灯下，头也不抬。
“贸易特许状。商税代收。年纳粮。案达罗签的那些条件，我家大王都可以签。“
房玄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大王那封信写得好——波斯居鲁士见信之后，回了什么？“
王室总管脸刷地白了。
“你们六个人联名写的那封信，“房玄龄语气很平，“送信的人走哪条路，换了几匹马，在哪个驿站歇了脚，我这里都有记录。你们大王大概不知道——那封信，出发之前我就看过了。“
王室总管扑通一声跪下去。
“都护饶命！那是我家大王一时糊涂——“
“起来。“房玄龄打断他，“我不杀送信的。你回去告诉萨陀迦——贸易特许状可以签。但条件变了。“
“什么条件？“
“年纳粮翻一倍。另外，开放你领地西边的两个山口，让都护府的兵进去驻防。“
王室总管嘴唇哆嗦了一下。开放山口驻防——等于把领地的咽喉交给大周。
“这……“
“不勉强。“房玄龄低下头，继续翻账册，“你回去跟你们大王商量。旱季还长。“
第四天凌晨，罗陀跋的人也到了。来的是罗陀跋的次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马跑了一夜，下马的时候腿都站不稳。
“房都护，我父亲说——签。“
房玄龄看着他。
“条件跟萨陀迦一样。“房玄龄说，“纳粮翻倍，开放山口驻防。“
“我父亲说了，什么条件都签。“
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提起笔，写了两份文书，推过去。“你画押。“
罗陀跋的次子看都没看，蘸了印泥就按上手印。
孙礼在旁边看着，心里直摇头——旱了一个月，就把一个土王的脊梁骨旱断了。
---
接下来三天，华氏城安静了。
房玄龄照常办公，早上查粮册，中午去南市看米价，下午批文书。院子里那棵菩提树，叶子又卷了几片。
孙礼忍不住问：“都护，还剩三个土王。他们……“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的粮仓见底。“房玄龄放下手里的笔，“萨陀迦和罗陀跋为什么连夜派人来？因为他们看到了案达罗的五千石粮食从他们眼皮底下过。人不怕穷——怕的是别人不穷，只有自己穷。“
孙礼想了想，点头。
“那三个土王的领地在德干高原最北边，“房玄龄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离我们最远，离波斯最近。他们觉得自己有退路——大不了往西走，投靠居鲁士。“
“居鲁士会收他们？“
“会。“房玄龄说得肯定，“波斯缺粮，也缺人。六个土王加起来，三十几万人口。居鲁士眼馋得很。“
“那都护的意思是……“
“让他们去。“房玄龄转过身，“让他们先试——看看居鲁士能给他们多少粮食。等他们把波斯的路走完了，发现波斯粮价是天竺的十倍，他们自然会回来。“
“如果……他们不回来呢？“
“那更好。“房玄龄重新坐下来，“三十几万人口，我们收十八万，剩下的留给波斯。波斯养不起那么多人，到时候那些百姓自己会跑过来。人往高处走。粮仓满的地方，就是高处。“
---
德干高原的最北边，有一座土城。
城墙是黄土夯的，旱季一晒，裂了七八条缝。
城里住着三个土王——一个领头的，两个跟着的。领头的叫羯陵伽王，是六土王里地盘最大、脾气最硬的一个。
六土王联名通波斯的信，就是他起草的。
此刻，羯陵伽王站在粮仓门口，看着仓底最后一层稻谷。
谷子薄薄铺了一层，踩上去能看见地面。旁边管粮的老头趴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不是勤快，是怕被王斥责浪费。
“还能撑多久？“羯陵伽王问。
“十五天。“老头不敢抬头，“省着吃，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呢？“
老头不吭声了。
羯陵伽王转身往外走。城墙上站着另外两个土王，一个是他的弟弟，一个是他的连襟。三个人看着西边的方向，谁也不说话。
“案达罗拿到了五千石。“连襟先开口，“萨陀迦和罗陀跋也签了。听说萨陀迦纳粮翻了一倍，还让大周兵进了山口。“
“软骨头。“弟弟啐了一口。
“是不是软骨头不重要。“羯陵伽王嗓音低沉，“重要的是——他们有粮，我们没有。“
“哥，大周的条件不能签。“弟弟急了，“签了就不是土王了——大周让你几更死，你就几更死。“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羯陵伽王没有马上回答。他下了城墙，走进一间不起眼的土屋。屋里坐着一个人，穿着波斯商人的衣服，皮肤比天竺人白，眼窝深陷。
“你回去，“羯陵伽王说，“这回不是送信——你亲自走。骑马走。“
波斯人站起来，点了点头。
“告诉居鲁士。“羯陵伽王压低了声音，但语调里带着一股枯井般的狠劲，“天竺的粮价，比人命贵。“
波斯人一愣。
“什么叫——“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羯陵伽王看着他，“你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告诉居鲁士。他会明白的。“
波斯人不再问了，裹紧袍子，翻身上马，从城北的小门出去，马蹄踏起干燥的黄土，往西边疾驰而去。
羯陵伽王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去。
“哥，“弟弟追过来，“波斯会给我们粮食吗？“
“不会白给。“
“那——“
“波斯要的是人。“羯陵伽王说，“他要我们连人带地一起投过去。粮是一个饵，人是他的目的。“
“那我们……“
“拖。“羯陵伽王转身往回走，“旱季还长。三个土王，三十几万张嘴，波斯不会全喂——但他会喂领头的那一个。“
弟弟跟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哥，万一波斯不管我们呢？“
羯陵伽王停下脚步。
“那我就去华氏城。“
“可是你说签了大周的条件——“
“我站在房玄龄面前，让他开条件。不管他开什么，我都不还价。“羯陵伽王的声音像磨刀石一样粗糙，“我宁可给他跪下，也不能让领地里的人饿死。因为人一旦饿死了，我这个土王就连跪的资格都没了。“
弟弟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夕阳从西边沉下去，把土城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牛叫，有气无力，像嗓子被旱季的灰尘堵住了。
华氏城里，房玄龄正在灯下阅卷。
孙礼端着一碗热米粥进来，放在桌角。“都护，夜深了，吃点东西。“
房玄龄应了一声，没抬头。
“对了，“孙礼像是忽然想起来，“北面来报——羯陵伽城，今天傍晚有一个人骑马往西走了。波斯商人打扮。“
房玄龄放下笔，端起粥碗。
“走了就走了。“他喝了一口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旱季还长，让他们先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