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御书房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从博山炉中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中画出淡淡的轨迹。陈昭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东瀛都护府发来的军报，看完一份，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木下藤吉郎的密信，就夹在这叠军报中最显眼的位置。
信封上的封泥完好无损，但已经被拆开过一次——陈昭看过了。他不仅看过，还反复看了三遍，此刻信纸就摊在案上，他时不时低头再看一眼。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见血。
“臣藤吉郎谨奏：昨夜亥时三刻，德川家康遣密使本多正信入毛利居城，密谈至寅时方散。臣已遣人暗中查探，本多正信出城时神色从容，显然有所得。毛利公今晨称病，未按例至都护府议事。臣窃以为，毛利存观望之意，恐非一心事周。请陛下圣裁。“
陈昭放下信，转头看向窗外。
长安的午后，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红白相间，层层叠叠，一群宫女在花间穿行，笑语声隐隐传来。这样的太平盛世，让人几乎忘记了万里之外还有烽火连天。
可陈昭没有忘记。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里缓步踱了一圈。书架上的卷轴整整齐齐，其中一大半都是各处的军报和密奏。他每天要看几十份，从西域到南海，从草原到东瀛，大周的疆域太大了，大到边疆的风吹草动，到了长安都要好几天后才能知晓。
但他的情报网络，让他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毛利的那点小心思。
丞相高熲求见。
陈昭点点头，高熲推门而入。和往常一样，这位大秦旧臣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但眉眼间带着一丝急切。
“陛下，东瀛急报？“
陈昭将木下的信递给他。高熲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毛利元就有异心。“
“不。“陈昭摇摇头，“他不是有异心，他是不敢站队。毛利这个人，我派人查过他的底。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熬——熬死了尼子家，熬倒了大内家，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的生存哲学就是一个字：等。等对手犯错，等局势明朗，等别人先出头。这样的人，你逼他也没用。“
高熲沉吟片刻：“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不处置。“
高熲一愣。
陈昭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现在处置他，等于把毛利往德川那边推。他本来就犹豫，我要是砍他一刀，他就彻底倒向德川了。这种事情，我做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一沉：“但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陈昭转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骏河的位置上。
“传旨给嬴政：撤掉骏河南面的三道前哨防线，把兵力收回来。示弱。“
“示弱？“高熲不解，“陛下是要诱敌深入？“
“德川家康这个人是鹰派。他敢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胜算。如果嬴政布阵严密、步步为营，德川反而会小心谨慎，不敢轻举妄动。但如果嬴政露出破绽，撤掉前沿防线，德川会觉得——大周也不过如此，一战可破。“
陈昭的手指在骏河周围画了一个圈。
“等德川扑上来，嬴政再从两侧包抄。加上长尾景虎的骑兵，一举吃掉德川本阵。“
高熲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毛利呢？“
“让嬴政给他下调令。限期集结，赴骏河听调。不是试探他，是真的调他上战场。我要看的是——他来了之后，打不打。“
高熲沉思片刻，豁然开朗。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不点破毛利，不给他翻脸的借口，但用军令把他绑在战车上。你不来，就是抗命，我有理由收拾你。你来，就得听我指挥。想出工不出力？战场上的事，有的是办法让你的小心思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臣遵旨。“
高熲正要告退，陈昭又叫住了他。
“对了，告诉木下藤吉郎：不动声色，继续观察。毛利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长安。但他的身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密报过一次了。“
高熲点头：“木下长史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分寸。“
陈昭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另一份军报。那上面写着西域的情况，铁木真的动向比东瀛更让他头疼。但此刻他脑海里想的还是东瀛的事。
毛利元就，木下藤吉郎，德川家康。
一个摇摆不定的地方实力派，一个深藏不露的监视者，一个野心勃勃的反抗者。三方势力在东瀛的棋盘上互相角力，而他陈昭在万里之外，已经看到了三步以后的棋。 无错小说网 https://zixijco
他放下军报，嘴角微微一勾。
“毛利公啊……你不就是想拖吗？“
“好，我给你一个拖的机会。“
“我倒要看看，你能拖到什么时候。“
与此同时，骏河前线。
嬴政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望着远处德川家的军旗在风中飘扬。他的副将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封刚从长安送来的密旨。
看完密旨，嬴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
他走下了望台，回到中军帐中，召集众将议事。
“长安有令：撤掉南面前哨三道防线，各退十里。辎重队改走山道，不要走官道。“
底下众将一片哗然。
“将军！南面三道防线修了整整两个月，撤了岂不可惜？“
“撤退会让德川以为我们怕了他！“
“正是。“嬴政平静地打断所有的质疑，“让德川觉得我们怕了，他才会打过来。他不打过来，我们怎么吃掉他？“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都拱手领命。
嬴政转过身，目光落在帐中的地图上。
他知道，撤前哨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调毛利元就来骏河——不是为了让他打仗，而是为了让他选边。你不来，你的居城就没了。你来了，就得面对德川的刀。
陛下在长安下的那步棋，他嬴政在东瀛要把它走完。
一道调令从骏河飞出，越过山川河流，一路快马送到了毛利居城的城门前。
调令的内容很直接：着毛利元就即日起率所部兵员赴骏河会师，限期七日，不得延误。末尾盖着嬴政将军的大印和都护府的官印，红彤彤的两个印记，像两只眼睛，盯着毛利元就。
毛利元就握着调令，手指微微收紧。
七日。
他原本以为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拖，没想到嬴政的调令来得这么快。他看了一眼纸条上的日期——长安传旨到骏河，骏河又发令到他这里，中间辗转不过四天时间。
这不是巧合。
长安那边早就算好了。
児玉就忠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大人，我们……“
“去。“毛利元就把调令放在案上，语气平静，“当然要去。不去就是抗命。“
“那带多少兵马？“
毛利元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把驻守山城的北条备队调去，凑足六千人。“
児玉就忠一愣：“六千？大人，我们毛利家能调动的兵员至少有两万，六千……“
“我知道。“毛利元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六千就够了。远了说，是长途行军，粮草不继。近了说，是骏河本地气候湿热，大军水土不服。总之——先派六千，剩下的，等备齐了再跟上。“
児玉就忠明白了。这是拖到底。
他低声应了一声，出去传令。
毛利元就一个人坐在厅中，看着案上那封调令。窗外的风吹进来，纸角微微掀起，又落回去。
六千老弱兵。这就是他对嬴政的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外的天。
木下藤吉郎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那个笑眯眯的长史，到底看出了多少？
他忽然有些不踏实。
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