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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上师徒论武术 槐树下兄弟表决心(1)

    《血色七杀碑》第二卷《七杀碑》

    第二十四章 酒席上师徒论武术 槐树下兄弟表决心

    第一百二十七回 酒席上师徒论武术 槐树下兄弟表决心(1)

    话说甄贤公公回到重阳镇之后,头一个登门拜访的不是别人,正是郑光才。论辈分,郑光才叫甄贤公公一声表叔——郑光才的祖母姓甄,两家沾着亲。可在国民党内,郑光才却是资深党员,早年跟许多军政大员都有交情。后来,他看破红尘,决心隐居乡里,就回到重阳镇。但是明珠在哪里都隐藏不住自己的光芒。他的才能被地方政要赏识,也为父老乡亲信任,就勉为其难担任了重阳镇的镇长。

    论官职,郑光才不过是重阳镇的镇长,而甄贤公公却做到了手握重兵的师长,抗日战场屡立战功,晋升为中将副军长。甄贤公公之所以能一路升迁,除了实实在在的战功之外,郑光才在老朋友面前的大力举荐也起了重要作用。

    解放战争时期,甄贤公公不积极打内战,老蒋担心川军跟自己不是一条心,就以养病为由让他离开军队去台湾,然后把甄贤公公的部队交给自己的嫡系指挥。但甄贤公公的部队早就与其他川军一样,和解放军达成了默契,最终选择了起义投诚。郑光才虽然没有上战场,可他在后方也没少替甄贤公公周旋——这些事,两人心照不宣,从不提起。

    那天下午,郑光才拎着一盒云南普洱,拄着拐杖走进了甄家茶馆。甄贤公公正在后院栗子树下喝茶,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两个老人隔着一张石桌站着。

    “光才,坐。”甄贤公公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郑光才坐下来,把普洱茶放在石桌上。“表叔,这是我从云南带回来的,三十年陈的普洱。您尝尝。我们家孩子在云南也做茶叶生意。”

    甄贤公公接过茶叶盒,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铁皮盒子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咱们一别五十多年了。光才,那年要不是你在后方替我周旋,我的命运会更加坎坷。老蒋对我这个川军将领一直不放心,总觉得我们跟共军走得太近。是你找了你的老上级,替我做了担保,才把晋升的命令发下来。”

    “那算什么。”郑光才摆了摆手,“您本来就是实打实的战功,台儿庄、缅甸,哪一仗不是拿命拼出来的?我不过是在后方说了几句实话。倒是后来——您去了台湾,我去了云南,咱们这一别就是大半辈子。过了几十年,最后还都回来了。您说这是不是命运呢?”

    甄贤公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回来就好。光才,我听说你回来之后捐了一栋教学楼?”

    “还了一座债。”郑光才也端起茶杯,“当年我走的时候,白蔹还在月子里。我欠她的,欠这个镇子的,不是一栋楼能还清的。您在无字碑上刻了个‘家’字——我看到的时候,眼泪差点没忍住。您让惊鸿等了五十三年,我让白蔹等了一辈子。她没等到我。”

    甄贤公公放下茶杯,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栗子树。“你回来之后,去白蔹坟上烧纸了吗?”

    “烧了。我给她刻了块碑——青石的,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白蔹’。碑文我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刻。有什么好刻的呢?我这辈子,对不起她。”

    两个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栗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茶馆里茶客们的谈笑声,夹杂着评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在桌上的脆响。

    “光才,往后有什么打算?”

    “守着那栋楼,守着白蔹的坟。您在,咱们叔侄俩隔三差五喝杯茶。”郑光才顿了顿,“表叔,当年您埋入石碑下的铁盒……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甄贤公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圆。“不急。等我身体好些,我带你一起去。那东西埋在碑座底下五十多年了,不急这一时。”他抬起头,看着郑光才,“光才,你还记得当年在镇上送我的那个晚上吗?”

    “记得。雪很大。你说,‘光才,我会回来的’。你回来了。我也回来了。”郑光才端起茶杯,跟甄贤公公碰了一下。两个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过几天,两桩喜事接踵而至,像是约好了一起来敲门。茶馆门口的大红灯笼还没撤,又得挂新的了。月生伯伯说这灯笼今年挂了三回——头一回是甄贤公公回来,第二回是无字碑刻字,第三回就是今天。

    头一桩,是县统战部的秦副部长亲自登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一进门就握住甄贤公公的手。

    “甄贤先生,恭喜恭喜。您老从台湾省那边申请回来定居的手续,省里已经批下来了。从今天起,您就是咱们南疆县重阳镇的正式居民。这是批文,您收好。”

    秦副部长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双手递给甄贤公公。“另外,关于您提到的无字碑下铁盒的事,县里已经向省文物局备了案——您随时可以取出铁盒,里面的东西按照组织纪律上报备案就行。胡县长专门过问了这件事,说甄贤先生的事,特事特办。”

    甄贤公公接过文件,手指在红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红章圆圆的,印泥还有些湿润。“谢谢秦部长。那个铁盒在碑座底下埋了五十多年,也该见见天日了。等我准备好了,就动手取出来。到时候还要麻烦您派人来做个见证。”

    秦副部长连连点头,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省文物局的备案回执。他们说了,如果是珍贵文物,可以派专家来鉴定。您老人家放心,这件事县里一定全力配合。胡县长还说了,等您取出铁盒,他要亲自来看。”

    第二桩喜事,是三师兄郑美湖再次蝉联西都省武术协会举办的年度散打比赛冠军。消息传来的时候,大师兄正在武馆里给学员上课,手里拿着教鞭,蹲在一个小学员面前纠正他的马步姿势。听见二师兄在门口喊了一嗓子“老三又拿冠军了”,他把教鞭往墙上一挂,对着满屋子的学员大声宣布。

    “各位学员,今天提前下课!我三师弟拿了第九届省冠军——连续九届,咱们盘龙门武馆的招牌又硬了一层!回去每人加练半个时辰马步,沾沾冠军的喜气!”

    两桩喜事凑在一块儿,甄贤公公便提议再去一趟师傅家,一来庆祝定居之事尘埃落定,二来给三师兄庆功。月生伯伯特意从茶馆里提了两壶八宝琉璃井水泡的老荫茶,又让老钱头卤了两斤猪耳朵、一斤卤蹄花,用油纸包好,装进竹篮里。

    “阿爷,这次我就不去了。茶馆这几天客人多,都是来打听您老人家在台湾省的事的——有人说您带回来了金条,我得在店里守着。”月生伯伯把竹篮递给东西哥,“你替我给光灿表叔敬杯酒,就说我改天专门去看他。另外跟他说,他上回托我问的跌打药酒配方,我已经找到了,下次带给他。”

    甄贤公公带着我和东西哥,还有罗真、罗洪两位叔叔,再次驱车前往师傅家。罗真叔叔开着那辆212吉普,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竹林外。阿黄远远听见汽车声,已经摇着尾巴在院门口等着了——上回被美洋师姐训了一顿之后,它学乖了,见了陌生人不再狂吠,只是凑过来闻一闻裤腿,然后乖乖趴回门槛边。

    师傅从屋里迎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肘弯,手里还拿着一把刚磨好的菜刀。他看见甄贤公公,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步走过来。

    “表叔,您怎么又亲自来了?山路颠簸,有什么事儿让人捎个话就行,我过去找您。”

    甄贤公公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在师傅面前展开。“光灿,你看——定居手续批下来了。从今天起,我就是重阳镇的人了。这回不是探亲,是回家。”

    师傅接过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不认识几个字,可那份文件上的红章他认得。他把文件还给甄贤公公,用手背揉了揉眼角。“好。好。表叔,您等了五十多年,终于等到了。今天咱们好好庆祝庆祝——上回杀的那只芦花鸡您说好吃,今天再杀一只。正好美湖又拿了冠军,双喜临门,不醉不休。”

    美洋师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择的空心菜。“阿爷,三哥拿了冠军,您怎么不夸他两句?每回都是‘嗯,知道了’就完了。人家拿了九届冠军,墙上挂满了金牌,您好歹说句‘不错’也行啊。”

    师傅头也不回,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道。“不错。行了吧?快择你的菜,别耽误工夫。你三哥又不需要我夸——他拿了九届冠军,奖牌都挂了一面墙了,再夸他,他的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三师兄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运动服,胸口印着“西都省武术协会”几个白字。手里拿着那枚刚拿到的金牌,绶带是大红色的。他把金牌往师傅面前一递。

    “阿爷,您看——第九块了。明年再拿一块,凑个整数,十全十美。”

    师傅接过金牌,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递还给三师兄。“十全十美?你以为拿冠军跟赶场一样,想去就去?你今年最后一场赢得不轻松,被对手扫了一腿,差点没站稳。回去好好练下盘,别老想着凑整数。”

    三师兄嘿嘿一笑,把金牌挂回脖子上,对着甄贤公公鞠了一躬。“表叔公,您今天可得好好喝几杯。上回您跟我阿爷拼酒,我阿爷喝了半斤就倒了——他平时喝八两都没事,那天是高兴的。今天我陪您喝,咱们不醉不休。我还想听您讲讲当年在缅甸打仗的事——我阿爷从来不肯讲,说那些事说出来怕吓着我们。”

    师傅从鸡舍里抓出那只最肥的芦花鸡,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师母在灶台边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悦耳。我和东西哥在院子里摆桌子、搬椅子、放碗筷,把竹篮里的卤菜一样一样地摆上桌。美洋师姐端着那盆刚出锅的红萝卜烧鸡走出来,盆沿上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师傅从柜子里翻出那坛珍藏了五年的重阳烧,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

    三师兄给每人斟满一杯,端起酒杯站起来。“今天双喜临门——表叔公落叶归根,我拿了第九个冠军。咱们盘龙门,人丁兴旺,武运昌隆!来,干杯!”几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师傅一仰脖子灌下去,放下酒杯,用手背抹了抹嘴,忽然看着三师兄说了一句:“明年你要是拿了第十个冠军,我亲自给你颁奖。”三师兄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得比那枚金牌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