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便聊聊你表弟李博的事。”
电话那头,李国强笑得很亲热。
我握着手机,坐在工位前,左手还搭在鼠标旁边。
电脑屏幕上,复盘报告正式版已经发出去。
赵宏涛没回。
我大舅来了。
一个不回,一个主动来。
我宁愿赵宏涛多骂我两句。
“大舅,我晚上可能要加班。”我说。
“加班啊?”李国强一点不意外,“年轻人忙点好。那你几点下班?大舅等你。”
我眼皮跳了一下。
这句话比“请你吃饭”还可怕。
请饭的人不怕等,说明他不是单纯想请饭。
“大舅,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啥。”他笑道,“咱一家人,平时见你一面也不容易。你妈还说你最近忙。忙归忙,饭总得吃吧?”
这话堵得很严实。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马会来。
他冲我做口型:别去。
我也想不去。
但李国强这个人,如果我今天不见,他能从我妈那边继续绕,绕到我爸,绕到小姨,绕到亲戚群,最后再绕回我手机。
有些麻烦,不是躲就会消失。
它会转发。
我压低声音:“那就简单吃点。我下班可能晚。”
“没事。”大舅立刻接,“地方我来定,离你公司近。”
他连地方都准备好了。
这顿饭在他心里,显然已经排进日程表。
我赶紧先把边界摆出来。
“大舅,李博工作的事,我可以帮他看看招聘信息,别的不一定能帮上。”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很短。
短得像筷子碰了下碗沿。
随后他笑得更爽朗:“你这孩子,怎么一上来就这么严肃?吃饭嘛,边吃边聊。放心,大舅不是给你添麻烦的人。”
一般说自己不添麻烦的人,往往手里已经拎着麻烦。
挂电话前,他把地址发了过来。
【老街家常菜,离你们公司一公里。】
下面还补了一句。
【你忙完过来,大舅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
老街家常菜。
我知道那家店。
不贵。
人多。
包间隔音一般。
非常适合亲戚一边吃饭,一边说“咱是一家人”。
我放下手机。
马会来立刻滑着椅子凑过来:“你答应了?”
“嗯。”
“勇士。”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准备单刷副本的人,“要不要我陪你?”
“你陪我干嘛?”
“我可以帮你吃菜,降低你被道德绑架的时间占比。”
“谢谢,不用。”
马会来想了想,压低声音:“那你记住,亲戚借钱三大原则。”
我看他:“你还有理论?”
“当然。”他掰手指,“第一,别说你有。第二,别说你没有。第三,说你得问问。”
我沉默了一下。
这套理论听着不专业,但很实用。
“问谁?”
“问工资到账没到账,问房租交没交,问自己能不能活到月底。”马会来说,“你现在对外还只是月薪六千八、楼道灯坏了想换租房的普通男人。”
我盯着他:“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帮你维护人设。”他拍了拍胸口,“专业。”
“那你先别把我人设传出去。”
“放心。”马会来认真道,“我现在只在小范围内纠偏。”
我头疼:“什么叫小范围?”
“比如市场部小刘问你是不是傍富婆,我已经帮你纠正了。”
“你怎么纠正的?”
“我说不是,他大概率是被楼道灯逼疯了。”
我:“……”
谢谢。
更像正常人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一边改报告,一边不断看手机。
我妈发来两条。
【你大舅走了。】
【葡萄留下了,有点酸。】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
【你爸说,晚上见面少答应,多听。】
我回:【知道。】
李桂芬同志秒回:
【吃饭别点贵的。】
我刚想回“知道”,她又发:
【也别让你大舅觉得你太抠。】
我盯着这两条,半天不知道怎么执行。
不点贵的。
又不能显得太抠。
这比复盘报告里的“责任归属”还难写。
五点五十八,赵宏涛终于回了报告。
【先这样。】
四个字。
没有夸。
没有骂。
也没有继续改。
我盯着“先这样”看了三秒,稍微松了一口气。
在赵宏涛这里,“先这样”已经接近通过。
六点二十,我关电脑。
办公室还有一半人没走。
小刘端着杯子路过,看见我背包,立刻问:“约会去?”
我摇头:“亲戚吃饭。”
“哪个亲戚?”
“大舅。”
她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那比约会难。”
我拿起包:“你也懂?”
“谁家没几个大舅。”她叹气,“祝你平安。”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像祝我名字。
我下楼时,天已经暗了。
公司楼下便利店亮着白灯,门口烤肠机慢慢转。
我路过时看了一眼。
一根三块五。
平时加班晚了,我会买一根顶一顿。
今天我没买。
不是舍不得。
是怕等下饭局吃不下,被大舅看出来。
暴富第二天,我第一次因为人情局放弃三块五烤肠。
这钱不多。
亏得很具体。
老街家常菜在一条老商业街里。
门口红色招牌有点旧,玻璃门上贴着“家宴首选”“实惠量大”。
我刚到门口,就看见大舅李国强站在门边抽烟。
他穿一件深蓝POLO衫,肚子把衣摆撑出一点弧度,手里夹着烟,脚边放着一袋没拆封的葡萄。
看见我,他立刻把烟往地上一摁。
“平安来了!”
声音很大。
收银台后的小姑娘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大舅。”
李国强上下打量我。
“瘦了啊。”
我早上加了茶叶蛋,中午加了鸡腿。
这句“瘦了”不太客观。
但亲戚见面,第一句不是胖了就是瘦了,属于传统开场白。
“还行。”我说,“最近有点忙。”
“忙好,忙说明公司重视你。”大舅拍了拍我的肩,“走,进去,菜我都点好了。”
他点好了。
我心里又是一紧。
请饭的人先点菜,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体贴。
另一种是控制局面。
我们家亲戚里,第二种概率更高。
进了店,大厅里人不少。
一桌老人正在喝白酒,隔壁桌孩子拿筷子敲碗,后厨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
服务员带我们到靠窗的小桌。
不是包间。
我稍微松了口气。
公开场合,至少能降低一点借钱强度。
桌上已经摆了两盘凉菜。
拍黄瓜。
花生米。
还有一壶免费茶。
大舅坐下,把菜单往我面前一推。
“我先点了几个,你再看看想吃啥。”
我翻开菜单。
红烧肉,58。
水煮鱼,68。
小炒黄牛肉,62。
酸辣土豆丝,18。
我的手指非常自然地停在土豆丝那一页。
大舅看见了,笑道:“别老点便宜的,跟大舅还客气啥?”
我手指僵了一下。
点贵了,不符合人设。
点便宜了,他说我客气。
亲戚局的难点,不在菜价。
在菜价背后的判断题。
我把菜单合上:“够了,我晚上吃不了太多。”
“那我再加个鱼。”大舅招手,“服务员,来个水煮鱼。”
我刚想说不用,他已经点完了。
服务员拿小本记下。
大舅转头看我:“年轻人多吃点。平时工作忙,哪有时间好好吃饭。”
话听着是关心。
我却看见他把烟盒和手机放在桌边,手机屏幕朝上,微信界面停在一个聊天框。
备注:李博。
正题也上桌了。
菜还没上,大舅先给我倒茶。
茶水颜色很浅,杯子边有一道水痕。
“平安啊。”他端起杯子,“你妈说你最近忙,我还挺高兴。年轻人忙,说明有奔头。”
我端起茶杯,没喝。
“也就是正常上班。”
“你别谦虚。”大舅笑,“我听说你昨天在公司早会挺厉害?”
我差点被茶呛到。
这怎么也能传到他那?
“谁说的?”
“李博说的。”大舅一脸自然,“他有个朋友好像认识你们公司的人,说你现在在公司说话挺有分量。”
我握着茶杯。
马会来,小刘,亲戚群,李博朋友。
这个信息网,比我们公司后台埋点都复杂。
“不是有分量。”我说,“就是正常复盘。”
“能让领导听你复盘,也不简单了。”大舅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所以我就想,李博要是跟着你学学,也能有点长进。”
来了。
我把茶杯放下。
“大舅,李博现在具体做什么?”
“短视频运营。”大舅说,“现在这行火。他们公司就是不靠谱,工资拖,老板还画饼。李博这孩子吧,有想法,就是差个平台。”
有想法。
差平台。
一般后面会接:亲戚帮一把。
我问:“他做过哪些项目?有简历吗?”
大舅愣了一下。
“简历肯定有吧。”
“那让他先发我一份。”我说,“我可以帮他看看简历,也可以留意招聘信息。”
大舅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又很快恢复。
“简历不急。咱们一家人,不用搞得这么正式。”
“大舅,找工作还是得看简历。”
我语气尽量温和。
不能硬。
也不能软成一团棉花。
大舅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
“平安啊,我知道你现在谨慎。谨慎好。但是一家人之间,别太见外。”
这句话像一张网,轻轻往我身上盖。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拍黄瓜。
黄瓜挺酸。
很符合今晚气氛。
“不是见外。”我说,“我得知道他会什么,才能帮他问。”
“他会的多。”大舅说,“剪视频、写文案、拍东西、发账号,都能干。”
“有作品链接吗?”
大舅又停了一下。
“这个我回头让他发你。”
“行。”我点头,“他发我,我看完再说。”
第一回合,暂时挡住。
水煮鱼很快端上来。
红油一盆,香味很冲。
大舅拿公筷给我夹鱼。
“吃,多吃点。你小时候就爱吃鱼。”
我小时候不爱吃鱼。
我怕刺。
但这时候纠正没意义。
我低头挑刺,挑得非常认真。
挑鱼刺是个好动作。
它能让亲戚的话慢一点塞过来。
大舅等我挑完,又开口。
“其实李博这事,也不光是工作。他最近租房也难。要是真去临江找工作,你那边能不能先让他落个脚?”
我差点把鱼刺咽下去。
这话白天已经被我爸用“漏水”挡过一次。
没想到晚上亲自来了第二遍。
我喝了口茶。
“我那屋太小。”
“年轻人挤挤没事。”
“真不行。”我说,“十来平,一张床,连椅子都得侧着坐。”
“打个地铺呢?”
“大舅。”我放下筷子,“我那屋地上潮。”
这句话出口,我忽然有点愧疚。
出租屋地板无辜背锅第二次。
大舅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没眨眼。
这是今晚最难的一次。
因为我妈说我撒谎会眨眼。
我硬忍着。
眼睛都快干了。
大舅终于笑了笑。
“那行,住的事再说。大舅也不是非让他住你那。”
我悄悄眨了一下。
眼泪差点出来。
不是感动。
是憋的。
第二回合,勉强守住。
大舅又给我倒茶。
“那如果不住你那,先租房也行。就是他现在手头紧。”
来了。
今晚正菜。
我放下筷子。
“大舅,李博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