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三,我站在旧出租屋门口,钥匙在锁里拧了半圈,门还是那副要开不开的脾气。
我往里顶了一下。
“咔。”
门开了。
屋里空得有点过分。
床搬走以后,靠墙那块地板露出来,颜色比别处浅一截。窗帘没了,早上的光直直照进来,把墙角那片发潮的印子照得很清楚。
我把电脑包放到窗边。
九点线上专项复盘。
十点旧屋交房。
昨晚我按我爸的说法,把时间写清楚了。
邮件发给赵宏涛、陈总和专项群相关人:
【因旧租约固定交房时间为周一10:00,本人将于9:00线上参加专项复盘,9:45前离开前往交接。首批履约数据、地址更正单及第二批筛选口径已会前同步。】
赵宏涛凌晨一点多回了句:
【尽量到现场。】
我没回“尽量”。
十点的交房,不是能让房东坐门口等我一下午的事。
八点五十八,我把电脑搁在空纸箱上,自己坐到搬家留下的小马扎上。
那马扎有一条腿不太稳。
我拿脚抵着墙,免得开会开到一半人先往后翻。
九点整,会议接进来。
赵宏涛的脸先跳出来。
“周平安,你在哪儿?”
“旧房。”
“你今天交房?”
“十点。”
“那你怎么不先来公司?”
我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
“从公司再过去,十点够呛。”
赵宏涛眉头压了一下。
“今天陈总也在。”
“我知道。”
我把共享屏幕打开。
“首批锁定用户387人,真实物流揽收387单。地址异常那单已按用户确认的新址重新放单,物流单号已生成。”
“第二批仍按选择窗口结果和确认规则补,不按订单备注、不按谁催得急,也不由运营单方指定。”
赵宏涛接了一句:“仓库那四百多台继续放着?”
“预留库存。”
“今天窗口结束,明天是不是能全放?”
“得看用户最终选择。”
“不能按订单时间先——”
陈总在会议里开口。
“规则不是已经定了吗?”
赵宏涛停住。
陈总继续说:“仓储要效率,用户也要选择。别因为仓里有货,就替人把锅领了。”
他顿了下,问我:“首批用户物流有没有异常反馈?”
“目前没有。客服已按真实单号回复,不再用后台状态判断用户是否收到。”
“行。”陈总说,“你把复盘数据留一份书面,中午前补纪要。”
我看了眼时间。
九点三十七。
赵宏涛还想往下接,我先开口。
“赵经理,我九点四十五得下线。”
他看着我。
“会议还没结束。”
“我数据部分已经讲完。固定交接我昨晚邮件留过时间,交房后补纪要。”
陈总说:“让他去。别耽误租约交接。中午前把该补的补上。”
赵宏涛脸色没什么变化。
“行。中午前。”
“好。”
九点四十二,我退出会议。
屏幕一黑,空屋又露出来。
手机很快弹出赵宏涛的新消息。
【专项复盘没结束,你提前离会,纪要别漏。】
我回:
【已参加数据部分并同步首批履约结果。补充事项请邮件发我,交房结束后处理。】
发完,我把电脑塞进包里。
九点五十三,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秦姐走在前面,陈锐跟在后面,手里夹着交接单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秦姐站在门口看了眼屋里。
“小周,收拾得挺干净。”
“能擦的都擦了。”
“先抄表吧。”陈锐说。
他拿手机拍电表。
我也拍。
水表拍。
燃气表拍。
钥匙拍。
门卡拍。
秦姐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
“你这交房,比买房还仔细。”
“记性一般。”
“记性一般的人,照片拍得挺全。”
我没接。
陈锐拿着表,先去卫生间。
“地漏通不通?”
“通。”
他拧开水龙头。
水打着旋往下走,地漏“咕嘟”了一声,接着慢下来。
陈锐蹲下去看。
“里面像有头发。”
我从包里翻出一次性手套和湿巾。
秦姐看着我。
“你还带这个?”
“怕临时有东西没清干净。”
我戴上手套,掀开地漏盖。
里面果然缠着一小团头发。
我捏出来,扔进垃圾袋,又冲了一遍水。
这回下得快了。
陈锐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不用你现在弄。”
“住了一年,头发应该是我的。”
我把地漏盖扣回去。
“这个我认。”
陈锐点头,在表上打了个勾。
他又走到卧室。
墙角那片返潮印还在。
秦姐跟着看过去,伸手摸了摸墙皮。
“这儿怎么还是有点湿?”
陈锐也蹲下来。
“最近下雨了吗?”
“上周下过一次。”我说。
他拿手机准备拍。
我先打开相册,翻出入住当天拍的验房视频截图。
同一个墙角。
同一块发白的印子。
我把手机递过去。
“这个入住前就有。我搬进来那天发过秦姐。”
秦姐看了两眼,想起来了。
“对,当时外墙那边返潮,我还让物业看过。”
陈锐把手机放下。
“那不是租客造成的。”
我把手机收回来。
没说“我找人补一下”。
也没说“要不我出点钱”。
墙是墙,头发是头发。
该清的我清。
原来就在那儿的,不用急着往自己身上揽。
陈锐又走到厨房。
油烟机滤网我昨天擦过,手一摸还有点洗洁精味。
燃气灶点火正常。
窗扣、纱窗、插座都过了一遍。
最后他站到卧室靠墙的位置,低头看地板。
“这里有道拖痕。”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浅浅一条,是搬床时蹭出来的。
我蹲下去摸了摸。
“这个是我的。”
秦姐说:“不深,正常搬家也会有。”
“要不要补一点?”
“补什么。”她摆摆手,“住一年,地板一点印都没有,那才像没人住过。”
陈锐翻到交接单最后一页。
“水、电、燃气结清。钥匙两把,门卡一张。无扣款项。”
他把单子递给我。
“你核一下。”
我没急着签。
从头往下看。
电表数。
水表数。
燃气表数。
钥匙。
门卡。
墙角返潮登记为原有。
地板拖痕登记为正常使用。
押金退还:5100元。
每一项都在。
我才签字。
秦姐拿起手机转账。
没一会儿,短信跳出来。
【您尾号0826账户收入人民币5100.00元。】
我点开看了一眼。
5100。
到账。
我顺手截了图。
秦姐看我动作,笑着问:“还留底啊?”
“习惯。”
“你这习惯挺好。”
陈锐把桌边那只空纸箱踢到门口。
“这个不要了?”
我看了一眼。
刚才开会时,专项数据表就压在上面。
我把那几张纸抽出来,塞进电脑包。
“纸箱不要。”
陈锐弯腰抱起来。
“你们公司文件都带回去?”
“纸能扔,表不能。”
秦姐听见,笑了一下。
“小周,你以后做事肯定不吃亏。”
我没说话。
有些亏,不是会不会吃。
是以前没办法不吃。
秦姐先下楼,陈锐跟在后面。
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屋里。
没有床。
没有桌。
没有那只老是卡住的晾衣架。
窗外那棵歪脖子树还是原来的样子,楼下早餐铺的油烟味也照旧往上飘。
楼道灯闪了两下。
我这次没抬头找物业电话。
门关上。
钥匙拧到底。
“咔。”
我把钥匙放进秦姐掌心。
秦姐说:“以后有朋友找房,帮我介绍。”
“行。”
“新地方住得顺利吧?”
“还行。”
“那就好。”
下楼走到一层,手机震了一下。
李博发来一张截图。
【临江汇家电卖场——运营助理面试通知】
时间:明天下午两点。
下面还有一句。
【哥,他们让我带纸质简历。面试要是问我做没做过项目,我怎么说?】
我站在楼道口,手里还攥着手机。
旧屋钥匙已经不在我兜里了。
我回他:
【别说你操盘过。】
【今晚来新房,把你真干过的事一条条写出来。】
李博很快回:
【行。】
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小区外走。
旧屋交完了。
明天,李博得去见一个不认识他的人。
这回不能再拿几句漂亮话,把自己补成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