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爱华佝偻着背,面容憔悴。
长发随便的扎在脑后,没怎么仔细打理,不少碎发潦草的垂在脸边。
两颊消瘦,嘴唇没有血色。
被女儿拽着,她露出个笑:“干什么?”
顾海兰心里很愤怒,她抿着小嘴。
凭啥奶奶什么都不做,家里的活儿大半都让娘一个人干?
以前她爹都会帮娘,还会让奶奶也干活。
现在呢?
她拉着于爱华进厨房。
下放的黑五类住的房子很简陋,这厨房其实就是搭起来的个棚子,里头垒了个土灶,边上堆着玉米秸秆等等引火烧火的东西。
顾海兰在秸秆边坐下,从小布兜里掏出油纸包好的兔腿,小心翼翼打开,送到于爱华嘴边。
“娘,你尝尝!是兔腿!很好吃!”
顾海兰虽然没吃,可她就是知道。
很香!
于爱华终于有了点精神,愕然道:“海兰,这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顾海兰小声说:“婶婶给的。”
“娘,你以后不要再听奶奶的话了,还有爹的!爹现在变了!他以前都是帮着你,现在完全不管我们,还帮着奶奶欺负你!娘,他们变坏了,根本不值得你再付出!”
于爱华愣住了,突然转过脸,目光躲闪,不敢看自己的女儿。
她的女儿也看出来了,这个爹,跟以前的爹,很不一样。
因为她真正的爹早就已经不在了。
可于爱华什么都不敢说,也不能说。
顾海兰不懂得她母亲在想什么,殷切的举着兔腿:“娘,你怎么了?你听我说话了吗?奶奶就是在欺负你,爹也是!你不要再理他们了,我们干脆走,好不好?我们去找舅舅他们。”
于爱华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顾海兰时,神情变得有些冷漠。
“海兰,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顾海兰被这句话打得呆在原地。
于爱华盯着地面,哑声说:“我知道现在家里条件苦,你受了很多罪,是娘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个弟弟,要是走了,耀祖他咋办?而且跟家里闹起来,回娘家去,要是你爹狠心跟我离婚呢?”
“多丢人?离婚的女人还怎么活下去?你是个小孩儿,你不懂大人的事,以后不要随便再说这种话了!”
于爱华说完这番话,几乎要发抖。
顾海兰不可置信,爹还没变的时候,他们家还在城里,没被下放的时候。
娘从来没这样。
她脑子里全是苏蔚蓝教导她要自立要反抗的话,还有于爱华冷漠无奈的哀叹。
顾海兰抿着小嘴,沉默半晌,把兔子往于爱华脸前怼:“吃兔子吧。”
于爱华眼底泛泪,握着女儿的小手推回去:“你婶婶给你的,你就留着自己吃,娘不吃。”
顾海兰很执拗,掰开于爱华的手指,将油纸包塞进她掌心。
卤肉的香气浓郁,在小院里渐渐飘散开。
没勾醒在屋里躲懒的刘桂香,勾到了无事可干但精力旺盛的顾耀祖。
他闻着味儿钻进厨房,看见他娘手里捧着的肉,顿时两眼放光!
“肉!娘!我要吃,给我吃!”
他冲过去,从于爱华手中将肉抢走。
没来得及下嘴,顾海兰一把将人推倒,夺回兔腿,用油纸包好。
“这是我的东西,我没让你吃,你就不准吃。”
顾耀祖抓着顾海兰的衣袖,蛮横的大喊大叫:“你给赔钱货!你吃独食!凭啥不让我吃肉!把肉还给我!家里的肉都是我的,只有我能吃!再不给我,我去找奶,让她打死你!”
下乡至今,顾家谁都饿着过,唯独顾耀祖这根金贵的独苗苗没挨过什么饿,顶多是吃的比不上从前在城里。
他胳膊腿儿长得壮实,顾海兰比他大,一时居然还挣不开他。
顾海兰干脆不再挣扎,抓着顾耀祖,狠狠给了他几巴掌!
她不要学她娘!
她再也不要在这个家里受欺负!
顾耀祖敢这么骂他,都是因为家里人纵容的!
她要打到顾耀祖再也不敢这么骂她!
顾耀祖被打得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捂着脸,扯着嗓子大叫:“奶奶!奶奶!有人打我!”
顾海兰飞快的将油纸包好的兔腿塞进怀里,溜到厨房外侧,趁着刘桂香还没出来,把兔腿塞进棚子支柱下的缝隙里,用石头挡好。
厨房做饭,味儿重,一时半会儿的,能够掩盖卤兔腿的味道。
她回到厨房内,顾耀祖还在地上打滚哭喊。
屋里的刘桂香听见顾耀祖鬼哭狼嚎的声音,急急忙忙穿上鞋,往厨房跑:“咋了!”
顾耀祖抱住刘桂香的腿扯着喉咙大叫:“奶!我要吃肉!姐带了肉回来,不给我吃!让她给我!我要吃肉!”
这会儿也顾不上疼了,有刘桂香出来给他撑腰,吃肉比啥都重要。
刘桂香一愣,狐疑道:“肉?搁哪儿来的肉?”
顾耀祖搂着刘桂香的腿往地上坐,指着顾海兰:“姐带回来的!她藏起来了!奶你闻味儿!可香!”
刘桂香耸耸鼻子,果然闻到了这片空气里残留的香气。
她耷拉下脸,用力戳顾海兰的额头:“肉呢?还不拿来给你弟弟吃?你这个姐姐咋当的?”
“小丫头片子翅膀硬了,还敢藏起来吃独食?信不信家里不给你饭吃!?”
顾海兰捂着自己被戳得生疼的额头,瞪着双大眼睛,没有丝毫害怕,里头只有怒火。
“不给!这是我自己好不容易弄到的,我要留着自己吃!”
刘桂香闻言顿时撸起袖子,要对顾海兰动手。
顾海兰哪里肯站在原地让她打,飞快从她身边钻出厨房:“顾耀祖要吃,有本事就让他自己找!我藏好了,谁也不会告诉!”
她人小且灵活,哧溜一下就跑得没影,刘桂香还真抓不住这小丫头片子。
顾耀祖更加崩溃,一个劲儿在地上蹦跶,催促刘桂香:“奶!我要吃肉!”
“吃肉吃肉!你个不争气的,你倒是自己找啊!”刘桂香拽着顾耀祖站起身,拍干净他身上的灰,强拉着他从这破棚子里回屋。
回屋前对着院子里的顾海兰狠狠道:“于爱华!晚上不准做这个死丫头的份!听见没!”
顾海兰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回到棚子边的缝隙里掏出兔腿。
将兔腿揣进怀里,一张小脸儿绷得死紧。
走开前,回头对于爱华说:“娘,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然后迈着小腿儿去了自己的屋子。
于爱华握着柱子,静默的注视女儿瘦小的身影,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