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郑铁山收到任课通知的时候，正蹲在熔炼炉旁边骂人。
“这块空间晶石谁切的？”
“边角抖成这样，也敢往我这边送？”
几个年轻锻造师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郑铁山把那块报废晶石往台上一丢。
“重切。”
“切不好，今晚别睡。”
终端就在这个时候弹出红色通知。
【曙光空岛学院第一批讲师名单确认。】
【材料加工与高精度锻造课：郑铁山。】
【授课时间：今晚九点。】
郑铁山愣了半拍。
他把终端拿近，又往远处挪了挪。
“谁给我排的课？”
旁边一个学徒小声开口。
“郑师，应该是岛主。”
郑铁山扭头。
“我像会讲课的人吗？”
学徒没敢接。
郑铁山的脾气，全机械区都见过。
他教徒弟的方式很简单。
错一次，骂。
错两次，继续骂。
错三次，人和材料一起被扔出工位。
让他去学院讲课，比让齐冰冰闭嘴还难。
通讯频道很快接通。
何婉的声音传出来。
“郑师，通知收到了吧。”
郑铁山皱着眉。
“我不去。”
何婉那边安静了一下。
“这是岛主定的。”
“岛主定的也得讲道理。”
郑铁山抓起一把铁屑，捏成一团。
“我这边空间晶石还没切完，小空产线的关节轴承还等着我校准，老子哪有空带一群笨蛋认材料？”
何婉没有跟他吵。
“岛主半小时后到你工坊。”
通讯挂断。
郑铁山盯着终端，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几个学徒立刻低头干活。
他们很清楚，郑师这会儿不是真的怕讲课。
他怕的是把手里的活交出去。
整个曙光岛，没人比郑铁山更明白高精度加工的难度。
金丹修士可以用灵力把材料内部的纹路摸清，可以把刀口压到微米级，可以在材料承受极限前停手。
普通锻造师不行。
他们看不见那些细节。
他们靠经验，靠仪器，靠反复试错。
郑铁山心里那笔账一直压着。
他一个人能救急，能攻坚，能在关键项目上把失败率压下来。
可他只有一双手。
小空暴兵之后，机械区的需求量开始翻倍。
轴承、阵盘槽、灵能管线接口、空间晶石切割夹具，每一个都要精度。
以前他觉得，只要自己够快，够狠，能把下面那帮人逼到合格。
现在曙光岛扩到二十公里，产线一天一天往外铺，他第一次觉得手不够用。
这种感觉让他烦。
他是从底层锻造炉里滚出来的人，最讨厌把事情写成一堆课程表。
材料会炸。
炉温会飘。
刀口会崩。
这些东西在他看来，靠的是手感，是挨过无数次失败后的反应。
可周途要把这些东西体系化。
体系化这三个字一冒出来，郑铁山心里反而沉了一下。
如果材料加工能被拆成课程，被拆成标准，被拆成考核目录，那机械区就不再需要一个郑铁山顶在最前面。
会出现十个，百个，更多低配版的郑铁山。
他们达不到金丹层级的加工精度，却能接住八成常规任务。
剩下两成难题，再交给真正的高手。
这样一来，整个空岛的加工能力会暴涨。
专利也好，图纸也好，法术也好，一旦写进教材，就不再是少数人的本事。
每个普通人都能顺着台阶往上爬。
一个会材料识别的巡防兵，战场上能拆小空。
一个懂基础阵法的机械师，能当场修复灵压接口。
一个会看加工应力的锻造学徒，能少炸三炉材料。
郑铁山越想越烦。
因为周途这次又是对的。
半小时后，周途进了工坊。
李叶柔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盒刚做好的药膳点心。
她看了看满地铁屑，又看了看郑铁山。
“郑师，吃吗？”
郑铁山瞥了一眼。
“不吃甜的。”
李叶柔打开盒子。
“咸的。”
郑铁山沉默两秒，拿了一块。
周途站在熔炼炉前，伸手拿起那块报废空间晶石。
“你不想讲课。”
郑铁山把点心吞下去。
“我不会讲。”
“会骂人就会讲。”
工坊里几个学徒差点笑出来。
郑铁山回头一瞪，他们马上把头埋下去。
周途把晶石放回台面。
“你平时骂他们什么，就把那些话整理成课。”
郑铁山脸色发黑。
“岛主，课不是这么讲的。”
“那你觉得该怎么讲？”
郑铁山卡住了。
周途点开终端，调出机械区报表。
“小空产线昨天报废关节轴承四百七十三个。”
“其中三百二十一个，是材料内部应力没释放干净。”
“这件事你能解决。”
郑铁山点头。
“我能。”
“你一个人能每天检查十万套轴承？”
郑铁山不吭声。
周途又翻出第二张表。
“空间晶石切割夹具报废率百分之六十八。”
“你亲手做的夹具，报废率百分之九。”
“差距在哪里？”
郑铁山抬手点了点晶石边缘。
“受力点。”
“写下来。”
郑铁山皱眉。
周途看着他。
“写不出来，就现场讲。”
“讲不明白，就拿废料演示。”
“演示还不明白，就让他们亲手炸一次。”
“材料损耗我批。”
郑铁山这下抬头了。
“真批？”
周途点头。
“第一期课，给你一万斤废料额度。”
郑铁山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不怕讲课。
他怕空口讲废话。
有废料，有炉子，有错误案例，那就不一样。
他能把那群笨蛋按在炉前，让他们亲手摸到材料怎么变形，怎么炸，怎么从废品里爬出经验。
郑铁山把终端拿起来。
“那我今晚讲什么？”
周途把报废晶石推到他面前。
“第一课。”
“半寸误差，怎么杀人。”
晚上九点，曙光空岛学院第一间正式教室挤满了人。
说是教室，其实是机械区和生活区中间临时改出来的大棚。
三百张桌子不够坐，后面又临时加了两百张折叠椅。
还有人站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看。
郑铁山站在讲台上，脸比锅底还沉。
讲台旁边摆着三样东西。
一块报废空间晶石。
一枚烧黑的阵法模块。
一台胸腔盖板被拆开的机械小空。
周途坐在最后一排，听课。
李叶柔坐在他旁边，小声说道：“空岛知识体系化，将造就个体就可能是生产线的盛况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