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途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风吹动他的衣角。
身下是运转不息的庞大工业城市，眼前是死寂的、等待被征服的虚空。
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感，从他心底浮现。
不是因为危险。
而是因为不够危险。
金手指给出的六个方向，在他的脑海中被反复拆解、分析、评估。
猴儿酒配方，对属性增长的帮助微乎其微，李叶柔的药膳体系已经能做到更好，投入产出比太低。
属性蚂蚁，生物入侵的风险不可控，会给测试利维坦的计划增加无用的干扰项。
机器狗图纸，机械造物的战斗模式相对固定，无法逼出利维坦在面对复杂自然环境时的全部潜力。
A级无人机，同上。
五百能量石，一千能量石，这些回报数字本身就说明了目标的能级上限。
不够。
都远远不够。
周途的思维沉入更深的层面。
他开始剖析自己此刻的心态。
这是一种强者的烦恼，也是一种开拓者的孤独。
当你的剑磨得太利，以至于找不到足够坚硬的石头来测试它的锋刃时，喜悦之后，便是焦虑。
曙光岛这台战争机器，在他的亲手打造下，已经进化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二十公里的物理直径，提供了无与伦-比的战略纵深。
归一熔炉实现了物质的内循环，让后勤压力降到了最低。
机械军团的暴兵流，生物军团送死流，植物军团消耗流，彻底改变了战争的消耗模式，人命不再是廉价的耗材，也不容易受伤。
曙光空岛学院的建立，正在将知识体系化，把整个空岛的生产力拧成一股绳。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结果。
曙光岛，太强了。
强到虚空中那些常规的、在其他岛主看来足以致命的危机，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他需要的不是一场简单的胜利。
他需要的是一场足够有价值的实验。
他要测试利维坦。
那头两千三百米长的神话生物，是悬在头顶的剑，也是藏在鞘里的刀。
他必须搞清楚这把刀的所有特性。
它的攻击半径是多少？
它的空间扭曲能达到什么强度？
它在面对高强度能量冲击时的反应是什么？
它在极端物理腐蚀环境下的鳞甲损耗率是多少？
这些数据，金手指不会直接告诉他。
这些数据，只能靠打出来。
用一场真刀真枪的、足够极限的战斗，去压榨出利维坦的全部潜力。
为此，他需要一个完美的靶场。
一个天然形成的、能量等级足够高、环境足够恶劣、同时又不存在其他智慧文明干扰的空岛。
金手指提供的这些选项，显然达不到标准。
它们就像是新手村外的野怪，而周途已经满级，并且带着一身神装。
去刷这些地方，得到的经验值几乎为零，唯一的收获可能就是掉落一些已经用不上的白色装备。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机械区的灯火彻夜不息，一条条自动化产线如同发光的血管，将庞大的产能输送到空岛的每一个角落。
学院区的教学棚里，郑铁山粗粝的嗓音还在回荡，将生硬的知识和血淋淋的战场教训，一同灌进那些年轻修士的脑子里。
整个曙光岛，就像一台被他亲手调校到极致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最高效率下疯狂运转。
而他自己，作为这台机器唯一的设计者和控制者，却在最关键的决策环节，卡住了。
或者说是心态出现了一些问题。
周途闭上眼，仔细剖析着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感。
这不是对未知的恐惧。
也不是对危险的退缩。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习惯被打破的焦躁。
他已经太习惯于高效了。
习惯了腾龙AI能在毫秒间完成最优资源调配。
习惯了归一熔炉能将废料转化为可用的物资。
习惯了机械区能用流水线将他的意志变成钢铁军团。
他用一套工业化的逻辑，将修仙世界里那些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东西，一个个变成了可以量化、可以控制、可以预测的生产流程。
这套逻辑，让他无往不利。
也让他对“低效”和“随机”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刚才，他下意识地就把金手指当成了腾龙AI的另一个数据接口。
他输入指令“寻找测试场地”。
他期望得到一个最优解。
一个能完美满足他所有测试需求的，能量等级恰到好处，环境足够极端，还没有多余麻烦的“完美靶场”。
可金手指给出的，是六个充满了“缺陷”的选项。
猴儿酒，价值太低。
属性蚂蚁，风险不可控。
机器狗，目标类型错误。
这些选项，在他的工业化评估体系里，全都是不合格的“次品”。
所以他烦躁。
就像一个习惯了用高精度机床的工程师，突然被要求用一把生锈的锤子去敲零件。
巨大的落差，让他忘了锤子本身也能解决问题，只是方式更原始，更费力。
周途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为了寻找尤梦璃，张韵诗，他在茫无边际的虚空中，一次又一次地移动空岛。
几十次。
上百次。
那时候的金手指，同样不会给他最优解。
每一次移动，都像是一次赌博。
他没有烦躁，也没有焦虑。
因为那时候的他，除了耐心和勇气。
还接受了那种不确定性，并最终在无数次的试错中，找到了唯一正确的答案。
可现在，他拥有的太多了。
二十公里的空岛。
五万多名修士。
数不清的机械军团，植物军团，动物军团。
这些庞大的家底，让他变得“金贵”了。
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规避一切风险，追求最高的效率，以至于忘了最朴素的道理。
路，是走出来的。
不是算出来的。
想到这里，周途心底那股燥热悄然散去。
他发现自己的心境，在空岛飞速扩张的这段时间里，不知不觉出现了一丝偏差。
过分的谨慎，和对效率的极致追求，让他变得有些急功近利。
遇不到合适的空岛，就觉得烦躁。
却没想过，或许只是自己摇骰子的次数还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