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昀讪讪地笑了笑，拱手说道：“既然骄阳行会是千术阁的产业，那之前多有冒犯，我在此向玖先生赔罪了！”
说罢，他郑重其事地站起身，朝着浊酒慰风尘深深鞠了一躬。
骄阳行会在犀林城经营多年，表面上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家商会，实际上却是千术阁在犀林城的重要据点，这种事情若不是浊酒慰风尘亲口承认，韩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浊酒慰风尘见状也笑着站起身来，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轻快道：“哈哈哈，赔罪倒是不必。不过嘛，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在韩昀和锦心如玉之间来回扫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像是一个老猎人在打量自己看中的猎物。
韩昀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道：“玖先生请讲。”
浊酒慰风尘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缓步走到韩昀身边，双手扶着韩昀的肩膀，动作郑重得像是交付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韩昀能感觉到这位玖先生绝非寻常玩家——那种沉稳的气度，只有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人才会拥有。
“君先生，”浊酒慰风尘直视着韩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天机阁旧主，锦心如玉小姐也曾是盛京百事通的主事人。若两位愿意加入我千术阁，之前种种恩怨，我可以既往不咎。两位意下如何？”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韩昀心中念头飞转。
浊酒慰风尘知道他是天机阁旧主，这并不奇怪——天机阁易主的事情虽然发生在海天城，但对于蜉蝣这样的老牌组织来说，想要打探到这些消息并非难事。
可是浊酒慰风尘竟然还认出了锦心如玉的身份，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要知道，锦心如玉在盛京执掌百事通多年。
百事通作为蜉蝣的情报机构，本就隐秘行事，主事人的身份更是极少对外公开。
更何况，自从蜉蝣各部正式分立之后，各部之间的往来便日益稀少，彼此之间的联系几乎降到了冰点。
蜉蝣分裂后，四部主事只有在萧山退游前夕才难得地齐聚了一次海天城，而剩下的三阁甚至连代表都没有派去。
那一次海天城的聚会，与其说是重逢，不如说是诀别。
有些人甚至私下里抱怨，说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没有得到其他部分的援助。
这种怨气日积月累，最终让蜉蝣各部的联系几乎断绝。
在这样的背景下，浊酒慰风尘远在犀林城，却对发生在千机阁内部的事情如此清楚，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看来，玖先生知道的消息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韩昀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浊酒慰风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既有得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龙城飞将淡淡说道：“蜉蝣能活下来的老人们，谁还没有点自己的手段？而且，谁说只有千机阁才有消息渠道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千术阁拥有独立于千机阁百事通之外的情报网络。
毕竟情报网络需要长期的投入和经营，千术阁能在各部往来断绝的情况下维持这样一张网，背后付出的心血可想而知。
韩昀正了正神色，沉声问道：“那么，犀林城发生的所有事情，玖先生也都知情了？”
“自然。”
浊酒慰风尘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那姿态像是一个稳操胜券的棋手，正在欣赏自己布下的棋局。
韩昀心中一沉，片刻后又问道：“那么，蜉蝣和硬汉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压在韩昀心里已经很久了。
他在两个组织中都有相熟的人——蜉蝣这边自不必说，硬汉那边，他也有过不少交集。
他不想看到任何一方受到伤害，可他也清楚地知道，硬汉和蜉蝣之间的矛盾已经势成水火，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浊酒慰风尘显然看出了韩昀的心思，他笑了笑，慢悠悠地说道：“如果君先生答应我刚刚的提议，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如何？”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交换条件，但韩昀并不觉得反感。
在《星途》这个游戏里，信息就是最宝贵的资源，想要得到有价值的信息，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被千机阁扫地出门，”韩昀苦笑一声，“这时候加入千术阁，难道玖先生不怕引来祸端吗？”
这话说得坦诚，却也是事实。
韩昀虽然是被迫退位的，但在外人看来，一个被原组织驱逐的人转身就加入其他分部，难免会被人说闲话。
更何况，千机阁那边的人会不会因此迁怒千术阁，谁也说不好。
浊酒慰风尘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傲然道：“凤凰涅盘，总会生长出新的羽毛；浴火重生，便再也不惧任何风雷水火。”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格外明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韩昀心中一动——浊酒慰风尘这话里有话，千术阁恐怕也经历过不为人知的劫难，而且眼前的骄阳行会，未必就是千术阁的全部实力。
想到这里，韩昀换上一副笑颜，语气谦逊却不失分寸：“如果蜉蝣内部不禁止越界的话，我倒不介意加入千术阁。毕竟，飞星岛发展缓慢，正亟需各种技术和专利。”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锦心如玉：“玉姐，你觉得如何？”
锦心如玉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韩昀身侧，听到问话，她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自然跟随君先生，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哈哈哈！”
浊酒慰风尘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几分欣慰。
“老萧能找到你这个传人，是他的福气。可惜总有些老骨头贼心不死，生生逼走了你这个最佳人选。锦心如玉这样的大将他们也不珍惜，看来千机阁的气运，是真的到头了！”
笑声落下，浊酒慰风尘伸手一指龙城飞将，继续说道：“小龙也是二次转到千术阁的，这事你们恐怕不知道吧？更别说，赤练主理人缘尽春庭，她不也师从千巧阁的老阁主吗？”
韩昀心中骇然。
蜉蝣内部的人员流动，他一直以为是相当严格的。
各部主事各司其职，轻易不会越界。
可按照浊酒慰风尘的说法，这种越界在高层之间竟然相当普遍？
他下意识地转向锦心如玉。
锦心如玉曾经和缘尽春庭是好友，在盛京的时候两人经常往来，如果缘尽春庭真的和千巧阁有渊源，锦心如玉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锦心如玉蹙眉思索了片刻，缓缓说道：“缘姐的确和安思集的人相熟。我在盛京的时候，曾经多次看到她出入安思集。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在商议什么要事，可是每次她出来的时候，神色都有些古怪——怎么说呢，不像是谈完正事的样子，反而像是去见了什么老朋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有一次我问她，她只是笑笑说‘去串了个门’，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蹊跷。”
这番话印证了浊酒慰风尘的说法。
韩昀暗暗心惊，看来蜉蝣各部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浊酒慰风尘见韩昀神色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道：“如果你愿意加入千术阁的话，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千术阁之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龙城飞将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浊酒慰风尘。
他跟随这位玖先生多年，深知千术阁阁主之位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个头衔，更意味着要承担起整个千术阁的责任。
而他更清楚的是，浊酒慰风尘为了千术阁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阁主之位拱手让给一个外人？
锦心如玉也不由得露出了惊异之色。
她比龙城飞将更了解韩昀，知道韩昀的能力和品性，可即便如此，她也觉得这个提议太过突然。
千术阁再怎么说也是蜉蝣四部之一，阁主之位岂能如此儿戏？
唯独韩昀本人还算镇定，他沉吟片刻，问道：“玖先生这么看好我？”
浊酒慰风尘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像是透过韩昀看到了另一个人：“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老萧。”
这个理由让人无法反驳。
萧山，那个在《星途》中活过了无数风雨的老人，那个在海陆大战中为数不多幸存下来的元老。
在他的执掌下，千机阁曾经是蜉蝣四部中发展最好的，也是最能体现蜉蝣创立初衷的。
如果萧山当年能狠下心来，蜉蝣重组再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他没有——也许是因为心软，也许是因为看透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没有从自己培养的那些种子中选择继承人，而是把天机阁的权杖交到了韩昀这个“外人”手上。
现在浊酒慰风尘说出“我相信老萧”这四个字的时候，韩昀忽然明白了什么。
萧山选中他，也许不仅仅是因为他百折不挠的信念和勇气，拥有美好品质的人值得被尊重，但更重要的是，萧山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性，某种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在执掌过千机阁之后，韩昀对《星途》中的种种秘辛都有了更深的了解。
那些隐藏在游戏表象之下的历史，那些被时间尘封的恩怨，他都一一知晓。
而在飞星岛上的那段日子，他更是有了作为领袖的锻炼机会——管理一座岛屿，和领导一个组织，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浊酒慰风尘看中的，也许正是这一点。
“那龙先生呢？”韩昀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我要是接任千术阁的话，龙先生这样的护卫，总会给我留下几个吧？”
龙城飞将嘴角抽了抽，心说你小子还没入门就开始惦记起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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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酒慰风尘却是哈哈一笑，爽快道：“可以！”
他笑完又补充道：“千术阁经历过劫难，即使我费尽心机培养新生力量，也不如千机阁根基深厚。小龙这样的，已经是阁内的佼佼者了。你想要，我就给你留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韩昀也不得不郑重考虑了。
浊酒慰风尘显然是当了真，不是随口说说的客套话。
如果他接下这个担子，那就意味着他将再次卷入蜉蝣内部的纷争之中。
可是一来，他本就想要破解硬汉和蜉蝣之间的死局，加入千术阁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二来，飞星岛确实需要千术阁的技术和专利支持，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想到这里，韩昀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承蒙玖先生看中，我如果继续推辞，就太矫情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刚刚加入就接受阁主之位，恐怕会引起其他成员的质疑。我们都需要相互考察了解，说不定我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好呢？而且犀林城如今遭逢大难，我确实走不开。”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拒绝，也没有贸然答应，而是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浊酒慰风尘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韩昀的肩膀：“我知道君先生的顾虑。但阁主之位，我是真心托付。你暂时留在这里，我没有异议。我也需要回去联络千术阁的各个主事，为你接任阁主做好万全准备。”
他看了一眼龙城飞将，继续说道：“至于小龙，你身边有剑侠芥子长洲和九天两位天王同行，战力已经不俗。我可以让小龙留在你身边，作为暗子相助。”
龙城飞将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浊酒慰风尘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玖先生思虑周全，在下佩服。”韩昀拱手道。
“行了，我们在这里聊得太久了，你的朋友该等不及了。”浊酒慰风尘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至于蜉蝣内部的事情，我希望这些秘密仅限于在场的四个人知道。”
韩昀、锦心如玉和龙城飞将同时点头。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雨后清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顾嘉妮、戴青柠等人。
雨后清音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焦急，显然在外面等了太久，有些按捺不住了。
“小君，你们聊什么呢，这么久？”顾嘉妮问道，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韩昀微微一笑，说道：“没什么，就是和玖先生谈了些合作的事情。”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顾嘉妮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些什么，识趣地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