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握手言和的照片,甚至连一纸协议都没有签,但韩昀和潜龙勿用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双方都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都需要空间重新布局,而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也逼着他们不得不放下过去的恩怨,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韩昀走出工棚的时候,阳光正好。
雪州难得放晴,天边那层厚重的云层被风吹散了一大片,露出灰蓝色透亮的天。
他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但脚步却没有加快,反而慢了下来,像是有意无意地在磨蹭什么。
顾嘉妮和戴青柠已经等在外面的空地上,见他出来,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韩昀朝她们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侧过身,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工棚左侧的一棵老槐树下。
邱心棠站在那里。她没有跟其他人一起上前寒暄,而是独自站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双手插在衣兜里,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看远处的风景,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让人心软的东西——那是不舍。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不舍,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舍不得落下的那种不舍。
韩昀看到她那个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应该走过去,不是因为什么责任或者亏欠,而是因为他心里也确实有话想跟她说。
他想了想,找了个理由——什么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转身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身后,顾嘉妮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戴青柠的目光从韩昀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顾嘉妮脸上,她的表情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戴青柠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你就这么放他去找那个女人了?”
顾嘉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韩昀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那个身影拐过老槐树、消失在工棚的另一侧,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转过头,看着戴青柠,那目光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种“你觉得我能怎样”的坦然。
“那你怎么不去把他争回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味道,像是在反问戴青柠,又像是在问自己。
戴青柠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下巴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一点,那是一个人在听到意料之外的话时会有的本能反应。
她仔细地、认真地端详着顾嘉妮的脸,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真的是从顾嘉妮嘴里说出来的,而不是自己听错了。
顾嘉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想要笑却没有笑出来的表情。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看什么看,没见过吗”的娇嗔: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
戴青柠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很真,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带着一种释然的笑。
顾嘉妮也被她带笑了,两个人站在那里,面对着面,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孩子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才懂的秘密。
笑够了之后,戴青柠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顾嘉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对不起,嘉妮。”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她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戴青柠知道顾嘉妮说的是什么意思,顾嘉妮也知道戴青柠的“对不起”里装着什么。
三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谁都没有挑明,但谁都心知肚明。
顾嘉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里没有责怪,没有大度,只有一个女孩子面对感情时那种无奈的、只能顺其自然的接受。
……
韩昀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邱心棠没有转身。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插在衣兜里,目光落在远处灰蓝色的天边,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发呆。
两个人站在一起,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他们都明白时间不多,硬汉的人随时可能过来寒暄,顾嘉妮和戴青柠还在那边等着,所以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正事上。
邱心棠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她看着韩昀,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件事很重要”的郑重:
“还记得我们之前找到的坐标吗?我们发现了新的坐标。老顾要带我们去一趟,大概两个月能回来。”
韩昀点了点头。
那件事他当然记得,那个坐标关系到太多东西,值得专门跑一趟。
他看着邱心棠,目光里有一种不放心的关切,但更多的是信任——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莽撞行事的人。他开口叮嘱,语气很轻,但很认真:“一切小心。”
邱心棠歪着脑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撒娇的、又有点委屈的味道:“就没有其他的想说的了?”
她等的是什么呢?一句“我会想你的”?
一句“早点回来”?
或者更直白一些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就是觉得,韩昀应该再说点什么。
韩昀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看到邱心棠眼里的期待,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什么。
他匆忙换了话题,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八卦:“欸?我看六叔想要把你当成第二个旧简残香培养来着。”
这话说得太刻意了,刻意的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
邱心棠脸上的期待像被针扎了一下,迅速地瘪了下去。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整个人像是一个泄了气的气球,从刚才那种饱满的、充满希望的状态,一下子变得恹恹的,没了精神。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朝着工棚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冷风里显得有些单薄,脚步不快,但很坚决,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片刻的停顿。
韩昀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要叫她,但只是叫了一声“小棠”,然后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一种最后的不放心和最深的关切:“你一定要安全!”
这一次,邱心棠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甚至没有慢下来,一直往前,往前,拐过工棚的墙角,彻底消失在了韩昀的视线里。
韩昀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了顾嘉妮她们那边。
他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放手去爱在那里吹牛。
这家伙在熟人面前嘴巴从来闲不住,此刻正站在空地的中央,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大声跟周围的人说着什么。
“……潜龙老大说了,我这身手,留在硬汉至少是个王牌!王牌你们知道吗?就是十大王牌那种级别的!他亲口说的,要拿我当王牌培养!”
放手去爱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小唐和南秋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南秋甚至还露出了半信半疑的表情。
放手去爱见有人信了,越发来劲,又开始添油加醋地描述潜龙勿用如何如何看重他。
韩昀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调侃的笑意:“那你怎么不留下?”
放手去爱看到韩昀回来了,那副得意的表情立刻收了大半,但嘴巴还是没停。
他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那副样子活像一个被抓住了小辫子的贼:
“嘿嘿,我不回飞星岛,芊芊肯定要大闹你的办公室。为了维持行会的稳定,我还是回去吧!”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维持行会稳定”,但谁都知道他真正怕的是什么。
芊芊那个脾气,别说大闹办公室了,掀桌子都是轻的。
韩昀忍不住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是这样”的了然。他看着放手去爱,语气里带着一种朋友之间才有的、毫无顾忌的玩笑:
“说到底还是见色忘义。看样子,我要想牢牢把你拿捏住,就不能放芊芊离开。”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的人全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采石场上回荡了很久,把连日征战的疲惫和沉重都冲淡了许多。
韩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没有在采石场多做停留,带着众人赶回了蜉蝣的临时驻地。
回到蜉蝣之后,韩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和潜龙勿用达成的停战协议公布在了行会的主页上。
他没有润色,没有粉饰,原原本本地、一字不改地贴了上去,甚至连双方握手——不,没有握手,甚至连“协议”两个字都说得有些勉强,他只是把事实陈述了一遍:
战争结束了,硬汉不会主动攻击蜉蝣,蜉蝣也不要再去招惹硬汉。
这条公告发出去之后,行会频道里炸了锅。
愤怒、不解、失望、质疑——各种情绪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兄弟的人,那些拼了命跟硬汉死磕到底的人,那些把硬汉当成不共戴天之仇的人,他们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打生打死了那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掉了那么多级,损失了那么多装备,现在说停就停了?
跟宿敌握手言和,这是他们永远不能容忍的事情。
从零开始看着行会频道里刷屏的愤怒言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走到韩昀面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不怕这么做会把所有人推到对立面?”
韩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知道这会让大家很反感。但是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把之前在潜龙勿用面前说过的那些话,又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黑潮只是开胃菜,海上即将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新的敌人远比黑潮更可怕,而机遇也更大。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夸张,没有渲染,甚至有些平淡。
浊酒慰风尘的脸色在听完之后,一下子就变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盯着韩昀,声音里带着一种焦急的、甚至是责备的语气:“你怎么不早说?”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不是愤怒,而是急迫。
韩昀看着他,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解释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这次行会战是一次试金石。不仅试出了硬汉的强弱,更试出了我们内部的弱点。我们实力很强大,但是以前的历史是我们最大的短板。我们想要一直存在下去,要么能够成为世界的仲裁者,主宰一切——历史已经证明,这条路走不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和在场的人一个消化的空间。
“而我想到的另一条路,就是向硬汉一样,和所有的势力绑定。”
浊酒慰风尘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在揣摩韩昀这句话的意思。
从零开始也不说话了,他的眼珠子在快速地转动,脑子在飞快地运转。
韩昀看出了他们的疑惑,接着说下去,语气变得更加沉稳,像是在铺开一张巨大的战略地图。
“你是说继续千机阁之前的渗透计划?”从零开始皱着眉头问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是的。”韩昀的声音笃定而清晰,没有一丝含糊。
“不仅是千机阁,我们四部四阁都要和各个行会绑定。要掌握他们的信息,掌握他们的技术,掌握他们的经济,掌握他们的命脉。”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那不是沉默,而是在消化一种全新的、甚至是有些可怕的思路。
“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不需要亮肌肉,就能将一个行会彻底掌握在手中。我们并不存在,但是我们却是真正的帝王。”
这句话不是从零开始说的,也不是浊酒慰风尘说的。
声音从一扇屏风后传来传来,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的分析感。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永夜孤灯从一道暗门里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早就站在那里听了很久,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走出来。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漠然,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出现的光——
那是一个擅长谋略的人在听到一个绝佳的谋略时,才会有的那种亮光。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其他的几部主事。
缘尽春庭、雷蒙、无上至尊、江南枫,一个接一个地从暗门后面走了出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那光里写着六个字:这个方法,可行。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出奇,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盏灯。他
们深深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中,那些关于信息、技术、经济、命脉的词汇,在他们脑海中构建起一幅全新的、庞大的、前所未有的蓝图。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时代的到来——蜉蝣不再是一个需要靠拳头硬拼的组织,而是一个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的影子,是真正的、幕后的帝王。
就在这满室憧憬的气氛中,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无上至尊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不像其他人那样憧憬和向往,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带着些许不服气的质疑。
他的城府极深,从来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此刻他觉得有必要问清楚。
“信息和经济能够渗透,那我们呢?”
他没有说“我们”是谁,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玄鸦是战斗部门,是那些靠拳头吃饭的人。如果所有的战略都围绕着信息和经济展开,那战斗部门还有什么用?
玄鸦的价值在哪里?他的价值在哪里?
韩昀看着无上至尊,心里转过了很多念头。
他对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