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整张脸埋在他胸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周围的空气还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的气息,远处怪物嘶吼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但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管了。
韩昀低头看了看她,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手指触碰到她肩胛骨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下来的颤抖。
“别急着闯关了,先恢复恢复。”
顾嘉妮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她吸了一口气,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飞快地用袖口抹了一下眼角,后退半步,像是才意识到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
放手去爱、生命守护者、戴青柠、芥子长洲,还有胡岩和帝释天,都围了上来。
没有人开口调侃她刚才的失态,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段时间她承受的压力不比韩昀小。
“是需要准备准备了。”韩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他脸上的表情很凝重,眉头拧在一起,那种凝重不是装出来的。
之前闯关时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
山间飞跃这个副本,最开始的简单关卡是真的简单到几乎儿戏。
没有怪物,没有陷阱,下面的NPC像雕塑一样动都不动,连那个小丑都只是个涂着油彩的木偶,脸上的笑容是用颜料画上去的,僵硬又滑稽。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副本不过如此,甚至有人还在开玩笑说策划是不是放水了。
当韩昀闯过简单关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那个木偶一样的小丑,活了。
它咧嘴笑的时候,嘴角能咧到耳根,那种笑容不是画上去的了,而是真真切切的肌肉牵动。
它放出来的蝴蝶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磷光,翅膀扇动的时候有细碎的粉末飘落下来。
第一个被转化的人是个年轻的游侠,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蝴蝶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某种增益效果,直到他的眼神变了——瞳孔涣散,面色灰白,转身看向同伴的时候,脸上挂上了和小丑一模一样的笑容。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炸开。
玩家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语速飞快,声音重叠在一起,每个人都试图从混乱中理出规则。
有人喊“蝴蝶不能碰”,话音刚落,自己也变成了NPC。
有人分析说转化机制可能和声音有关,话说到一半,眼神就空了。
还有人惊恐地捂住嘴巴,一个字都不敢说,但规则一旦被猜中,就像触发了某种诅咒,猜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再站起来的时候,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那个时候韩昀才意识到,这个副本的恐怖之处不在于战斗力的碾压,而在于规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你越想弄清楚它,它就越容易吞噬你。
新的NPC可以移动了,但他们不攻击玩家。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统一的笑容,眼神空洞地望着曾经的同伴们,那种沉默比任何嘶吼都让人脊背发凉。
有人试图和他们说话,喊着他们的名字,甚至上前摇晃他们的肩膀,但那些NPC只是歪了歪头,笑容不变,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真正的灾难发生在韩昀通关普通级关卡之后。
小丑变得更灵活了。
它的关节不再僵硬,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轻快,像是踩着某种无形的节拍。
它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得刺耳,所有被转化的NPC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然后它们开始奔跑。
二百多人,在那一波攻势中全部沦陷。
有的大意了,以为还是之前那种不攻击的状态,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就被扑倒。
有的跑错了方向,被堵在死角里。
还有人试图反击,但面对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手上的技能怎么也放不出去,就那么迟疑了一秒,然后就不再有然后了。
韩昀带着剩下的人四处躲藏,在山石缝隙间穿梭,在树丛后面屏息。
小丑的笑声一直追在他们身后,忽远忽近,像是猫捉老鼠的戏弄。
每一次那笑声响起,就意味着又有人掉队了。
而且随着小丑转化的玩家越来越多,NPC怪物的种类也越来越多。
最后他们找到了通道出口附近,这里有一个天然的防护罩,可以抵挡怪物的靠近。
剩下的人,全都在这里了。
韩昀站在这群人的中间,看着他们的脸。
有的是从飞星岛拓荒时期就跟着他的老人,有的是后来加入的新人,还有一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
但此刻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信任,有期望,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作为飞星岛的会长,他在岛上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飞星岛能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顾嘉妮功不可没,后勤统筹、人员调度、外交斡旋,这些繁琐又重要的事情几乎都是他在背后撑着。
胡岩带着核心团队冲锋陷阵,把能啃的硬骨头一块一块啃下来。
帝释天在关键时刻的决策和调度,多次挽救了团队于危难之间。
这些人的名字,飞星岛的成员们耳熟能详。
但韩昀呢?
他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出现在岛上也是来去匆匆。
他最出名的事迹,说起来只有两件——
拿下飞星岛拓荒点的那一战,还有上次黑潮决战时那个扭转战局的瞬间。
这两件事确实足够耀眼,但对于一个会长来说,远远不够。
会长这个位置,不是光靠几个高光时刻就能坐稳的。
上层管理者的认同只是基础,真正让他站得住脚的,是基层成员的认可。
那些普通成员需要看到的不是一个活在传闻里的会长,而是一个在危难时刻能站在他们身前的人。
这一次,就是机会。
其他人显然是看透了这一点,才特意把这最关键的一步留给了他。
他们完全可以自己组织人手去闯关,以他们的能力,未必做不到。
但他们选择了退后一步,把舞台让出来。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韩昀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他闯过了前三关,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实力和决断。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看下边!”放手去爱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惊愕,一只手指向下方。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然后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韩昀刚刚击杀小丑的位置上,一团灰白色的烟雾正在缓慢聚拢。
那烟雾起初很淡,像是冬天呼出的一口白气,但越来越浓,越来越实,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重组、成形。
烟雾中先出现的是那顶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一个正在凝聚的头颅上。
然后是那张脸,苍白的底色,鲜红的唇彩,黑色的眼眶里眼珠转动了一下,锁定了安全区的方向。
这次小丑的眼神不一样了。
之前它也笑,也愤怒,但那些情绪都像表面的一层油彩,浮在脸上,浮不到眼睛里。
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怨毒,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地扎过来。
它嘴角确实还挂着笑,但那笑容配上眼神,只让人觉得比任何怒视都更加瘆人。
它的动作也更加癫狂了。
肩膀不停地耸动,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左右扭转,手指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形的乐器一样不停地抖动。
它忽然弯下腰,从身后不知什么地方摸出了一把左轮手枪。
枪管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小丑举枪的动作很随意,随意到近乎轻佻。
它甚至没有瞄准,枪口朝着离它最近的几个NPC怪物接连扣动扳机。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声,两声,三声。
那几个NPC怪物应声倒地,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然后它们就那样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
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没有复活的光效,没有重新站起来的迹象,什么都没有。
小丑吹了吹枪口上并不存在的硝烟,转过头来,冲着安全区里的韩昀等人咧开了嘴。
那种笑容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然后它抬起左手,用拇指竖起,食指伸直,比作一个手枪的手势,对准了韩昀的方向。
它的嘴巴无声地动了动,像是说了一个“砰”字,然后自己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后坐力震到一样,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那笑声在山谷里弹来弹去,砸在崖壁上又弹回来,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里,像是无数个小丑在同时发笑。
其他的NPC怪物们全都乱了。
它们原本还在机械地执行着某种命令,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被操控着。
但小丑刚才的那几枪打破了所有的秩序。
它们开始相互推搡,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像是在争吵,又像是在求饶。
有几个甚至在互相撕咬,但更多的是一哄而散,朝着各个方向四散奔逃。
可是山间飞跃的场地区域就这么大。
四面都是看不见的空气墙或者陡峭的山壁,能跑的路就那么几条,每一条跑到尽头都是死路。
那些怪物NPC像没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撞到边界又弹回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恐。
当它们终于发现自己根本跑不出去的时候,那种绝望几乎凝成了实质。
它们慢慢聚拢在一起,挤成一团,像是一群被圈在围栏里的牲畜。
身体挨着身体,彼此挤压着,靠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能从同伴身上汲取到一丝根本不存在的安全感。
它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小丑的方向——眼神里写满了恐惧,有几个甚至在瑟瑟发抖,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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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很满意这个效果。
它大摇大摆地朝那群怪物NPC走过去,走路的姿势夸张得像是踩着高跷。
每走一步,它的头都会夸张地晃一下,像是在数着节拍。
它走到那群怪物面前,低下头看着它们,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然后它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那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好几个怪物NPC直接捂住了耳朵蹲了下去。
小丑的吼声戛然而止,它猛地转过头,抬起手臂,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安全区。
它在发布命令。
所有的NPC怪物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刚才还满是恐惧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狂热,它们不再发抖了,不再犹豫了,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自我意识,只剩下一具具被操控的躯壳。
它们开始奔跑。
铺天盖地,黑压压的一片,从四面八方朝着安全区的入口涌过来。
地面在微微震动,脚步声、嘶吼声、衣服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来势汹汹的泥石流。
空气被挤压得发闷,浓重的压迫感从头顶灌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安全区里的众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安全区里格外清晰。
“他们要阻止我们继续闯关?”
生命守护者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还算镇定,但他握着武器的手明显加了力道,指节泛白。
“看样子是的。”
顾嘉妮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刻意压得很沉,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给周围的人传递一些安定感。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越是平静的时候,内心其实越是绷得紧。
“这怕什么?”戴青柠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她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话语里的锋刃却毫不掩饰,“我们杀出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已经把吞天噬日握在了身前,枪身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条蛰伏的黑蟒。
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芥子长洲没有搭话,但他的目光落在戴青柠背上的时候,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赏,不带任何杂质。
这个女人,杀性还真是大啊。
他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不过——很对胃口。
戴青柠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转过头来,正好对上芥子长洲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芥子长洲明显慌了一下,眼神左右飘忽,假装在看远处的怪物群,但戴青柠没有给他蒙混过关的机会。
“你和我带头。”她说,语气不是商量,是陈述,“敢不敢?”
芥子长洲还没开口,顾嘉妮已经一步跨过去抓住了戴青柠的手腕。
她的手劲使得不小,手指扣在戴青柠的护腕上,指节泛白。
“蔷薇,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顾嘉妮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分。
她看着戴青柠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对方真的听进去了才肯继续往下说,“你好好想想,现在仅仅是到了困难等级,这个副本的难度叠加方式我们都亲眼看到了。一旦我们都冲出去,万一没能突破这些怪物的封锁——”
顾嘉妮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那可就是灭顶之灾。我们总不能寄希望于后来的人会来救我们吧?”
戴青柠怔了一下。
顾嘉妮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她刚才涌上来的那股杀意浇了个透心凉。
她脸上的冷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清醒。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太冒失了,那不是勇敢,是上头。
她的声音柔和了几分,连带着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下来,枪尖垂向地面。“那你说怎么办?”
顾嘉妮松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