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湿漉漉的、黏在骨头上的压抑。
黑色记忆变成的黑猩猩还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像一块黑色的界碑,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拦在了那里。
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嘴唇嚅动了几下,又什么都没讲出来,拳头攥了松、松了攥。
韩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站在安全区的正中央,周围的每张脸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士气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
现在它正在往下沉,像船底裂了条缝,水在一点一点往里渗。
不堵上,整条船都得沉。
韩昀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那种随时随地都能口若悬河的人。
早些年他更习惯站在后面,把事情想好了再动。
但这个位置坐了这么久,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不是你准备好了才开口,而是你必须开口,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你开口。
“大家别灰心。现在还不是垂头丧气的时候。”
没有人打断他,但也没有人立刻抬头。
韩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人群更靠前的位置,抬起手,指向悬崖上方那个关卡入口的光点。
逆着光,他的轮廓被镶了一层边,让这个手势显得格外有力。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通过这个该死的关卡,想方设法把他们救回来。而不是在这里唉声叹气。”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
是最边上那个风法,之前一直把脸埋在膝盖里,这会儿慢慢抬起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还是红的,但瞳孔里开始有了别的颜色,不再是沉到底的灰。
韩昀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停下来,而是把身体转过来,正面朝向所有人。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慢慢扫过去,不带催促,不带责备,但也不带敷衍。
那种目光会让人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不是被扫了一眼,是真的被看见了。
“兄弟们。”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的沉重在里面,“没有把你们安全带回飞星岛,是我这个会长的无能。”
这话落下去的时候,好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他抬手按住了。
“可是——”韩昀的声音猛地上扬,像是从刚才那句自省里硬生生拔出来的,“如果我们被眼前这个小小的困难吓倒的话,那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没有人在意那个声响,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他攥紧的拳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沉下去的时间,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重新整理节奏的空隙。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调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在演讲,更像是一个人在跟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交底。
“飞星岛的开发,我们仅仅只做了一年多。说句实在话,本来我们是不用来趟这趟浑水的。”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实在到所有部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们比谁都清楚飞星岛这一年的不容易,每一块砖每一根木头都是咬着牙攒出来的。
“那你们知道,为什么这次我们要先于其他所有人,开发这次副本吗?”
韩昀把问题抛出来,没有立刻给答案。
他不是一个喜欢卖关子的人。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因为我们的处境很危险。”
他的声音放平了,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处在海上,和所有的海上势力交好。这让飞星岛成了一个最安全的地区。”
这句话说得很客观,理所当然。
然后他顿了一下。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接二连三的副本任务,全都出现在海上,这意味着什么?”
韩昀的目光在这句话的尾巴上忽然锐利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硬朗和冷意。
“意味着系统要打破海上一家独大的形势。”
韩昀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次副本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抓住一线生机。一个可以和真正的大行会扳手腕的机会。”
在场的很多人都和那些庞然大物打过交道,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体量。
几百人的精英团只是日常编制,资源储备能支撑一场持续几个月的消耗战,情报网络铺得比蜘蛛网还密。
飞星岛在海上是一方势力,但放到整个游戏世界的版图上看,分量远远不够。
韩昀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是把一块石头放到了每个人心口上,
“一旦我们失败了——飞星岛不复存在。各位原九天的兄弟将再次流浪。无权无势的玩家们将再度失去依靠。就连我们本来可以休养生息、可以改变我们现实生活压力的未定资源,也必将风雨飘摇。”
他一口气说了四个后果,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比一个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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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空洞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家、归属、退路、饭碗。
每一项都是这些人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的东西。
现场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怪物群低沉的嘶吼声和风声掠过崖壁的呜咽。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却更沉了,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
“这不是危言耸听。不然乐园外面,不会聚集那么多大行会的精英。”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分析都更有说服力。
“我们可以骂他们是抢夺资源的强盗。”韩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锋刃,但很快就收住了,像是刻意把情绪压了压,“也可以说他们是食腐的秃鹫。”
“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再次硬起来,“我们无法改变他们有抢夺一切的权利。”
在游戏世界里,拳头就是权利。
你骂得再狠,也改变不了人家比你强的事实。
韩昀不会在这一点上骗他的兄弟们,从来不会。
“现在我们能做的很多。”他的语气转向了务实,像是在清点装备一样逐条列出来,“要走在其他人前边。要在飞星岛布防。要准备论坛的舆论战。还要保护自身的安全。”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是气势没了,而是把所有的力量从嗓子上撤走,挪到了内容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凿子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可我们能做的也很少。一定要先度过眼前的难关。”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缓缓划过,从左到右,不跳过任何一个人。
那个风法已经完全抬起了头。
放手去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站了起来。
戴青柠握枪的姿势变了一点点,不再是紧紧攥着,而是端在了身前——那是她准备随时出手的姿态。
“兄弟们未来握在我们手中。怎么选择,都看你们了。”
韩昀话落,紧紧地看着大家。
安全区里安静了大概有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人群动了。
最先站起来的是那个风法。
他之前在角落里缩了好半天,被黑色记忆的事情打击得整个人都蔫了,脸上那种表情就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把魂抽走了大半。
但现在他从地上站起来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的时候,身上的颓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硬邦邦的东西,像是被火烤过的皮革。
“会长,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盾卫往前迈了一步。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前的护甲,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很脆,闷闷地回荡了一圈。
“会长放心,我们不会低迷了。”
“您说怎么做吧,我们全都听您的!”扛着长剑的战士站了出来,把剑从肩上拿下来,剑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他说话的声音比前两个人都大,像是在宣示什么,但那种大不是虚张声势,是憋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个接一个。
主动表态的玩家越来越多,声音重叠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没有组织,但目标完全一致。
安全区里的气氛在三分钟之内完成了一次翻转——不是被鸡血灌起来的亢奋,而是一种更扎实的东西。
像一堆散在地上的绳子,被一只手攥住了所有的绳头,用力一拉,拧成了一股。
顾嘉妮站在韩昀的侧后方,她的位置让她能同时看到韩昀的侧脸和下面所有人的反应。
她的嘴角没有很大幅度的上扬,但眼角是弯的,瞳孔里映着韩昀的轮廓。
她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她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心里的那种骄傲溢于言表,像春汛时的河水,水面平静,下面早已蓄满了力量。
戴青柠站在另一边,她的肩膀别向另一侧,枪横在身前,脸微微侧开,好像在看远处的怪物群,但那个角度刚好能让余光扫到韩昀的方向。
她的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但哼完之后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她眯起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枪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开心就是开心,不承认也没用。
芥子长洲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后背倚着一块凸起的岩石。
他一直是个独来独往惯了的人,走南闯北,打架从来靠的是自己的剑和自己的判断,加入团队协作是最近的事情。
他以前觉得战斗就是自己和自己较劲,打赢了是自己的本事,打输了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但现在他看着韩昀——看着他站在那里说那些话,看着下面几十号人的眼神从灰变成亮——芥子长洲忽然有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新鲜的念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一扯,在心里摇了摇头。
有人说过,勇气是玩家最强的武器。
但他现在觉得,这句话没说到点子上。
勇气是你自己的事,可是当几十上百号人的勇气被同一根绳串起来的时候,那东西不叫勇气了,叫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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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结不是用来攻击的,团结是用来让你打不穿的。
他活到现在,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放手去爱倒是没什么太多的心思。
他坐在鹈鹕旁边,手搭在鹈鹕的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羽毛。
刚才还垂头丧气坐在地上的那个家伙,现在表情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样子。
他就是觉得,跟着君兄弟做事,不用自己动太多脑子。
君兄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以后大概也不会变。
这种信任没什么道理可讲,是时间打磨出来的,是每一次判断每一次行动一点一点垒起来的。
而感触最深的,不是台上的任何一个。
生命守护者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目光穿过前面几排人的肩膀,定在韩昀身上。
他的表情比任何人都复杂。
他见过另一个这样的人。
那是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团队里,在另一个领袖身边。
那个人也曾经站在一群人的面前,用几句话把一盘散沙捏成了石头。
那时候他跟在那个人身后,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打不赢的仗。
后来雾岛之战结束后,韩昀吞并了九天行会,建立了自己的势力,生命守护者心里其实是有疙瘩的。
这种疙瘩他说不出口,但一直在。
他想,终究是外人当家,他们这些原九天的老人,早晚会被边缘化。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句话放哪个世界都一样。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因为夏栀晚笙的缘故,韩昀反而对原九天的人格外倚重。
不是做做表面功夫那种倚重,是真的把重要的事情交到他们手上,是真的在关键决策上听他们的意见。
这一个月来,他甚至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就连帝释天,那个曾经的带头大哥,那个他以为心里多少会有些不甘的人,都已经全身心投入到新的凤舞九天行会之中,没有任何保留,没有半点不情愿。
帝释天都放下了,他还端什么呢。
这段时间的相处和观察,一点一点磨掉了他心里的那层疙瘩。
而今天,站在这片被怪物层层包围的安全区里,听着韩昀那些话,生命守护者忽然觉得心里最后一点隔阂也碎了。
韩昀说“没有把你们安全带回飞星岛是我这个会长的无能”的时候,生命守护者看到的不只是一个领袖在承担责任,他看到的是这个人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错。
不是做给谁看,是真的觉得对不起。
这种眼神他见过,以前那个人也有过。
生命守护者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韩昀走过去。
他走到韩昀面前的时候,韩昀正好转身看过来。
生命守护者看着这双眼睛,忽然觉得以前那种若有若无的隔阂确实消失了。
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但此刻站在那里,他没有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会长”,他只觉得站在面前的是韩昀——那个曾经和他一起走过遗忘大陆的同伴。
“会长。”生命守护者开口了,声音平稳,“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生哥请讲。”
这一声“生哥”叫得很自然,不是刻意套近乎的那种自然,是真的把自己摆在了后辈的位置上。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会长叫生命守护者“生哥”,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几个原九天的老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东西在闪。
生命守护者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说不了。
神灵乐园的规则像一只无形的手掐在他喉咙上。
任何关于关卡的具体信息,哪怕只是一个暗示,都会被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