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桥板被高温烤得嘎吱作响,缝隙里透出的暗红色光芒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三百多号人走到这一步,活着的只剩两个。
韩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段已经崩塌的路。
锁链断裂,桥板坠落,岩浆吞掉了一切,连回头的余地都没留下。
这种绝境搁在任何人身上都够把人压垮,但韩昀回过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灰烬,只有两团还在烧的东西。
芥子长洲站在他右前方不到三米的位置,大剑横在身前,剑锋上还带着上一轮交锋留下的暗色痕迹。
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隔着护甲都能看出来,但握着剑柄的手纹丝不动。
他偏头看了韩昀一眼,嘴角甚至还往上扯了一下。
“长洲大哥,你近身压制,我辅助你。”韩昀说。
芥子长洲点了点头,转回去面对前方那个在锁链间晃荡的彩色身影。
他的后脑勺对着韩昀,看不到表情,但声音里的东西不需要看脸也能听出来:“小君,你放心大胆地往前走。剩下的,交给我。”
韩昀听到这话的时候,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芥子长洲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平时能动手绝不动嘴,连安慰人的话都能说成命令的口气。
现在他用这种语气说“交给我”,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要拼命。
而他留给韩昀的,是“往前走”三个字。
韩昀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正因为他明白,肩上的担子才一下子变得更沉了。
三百多条命压在他肩膀上,不是重量的感觉,是一种把他整个人焊在原地的压力,焊得他每一次抬脚都觉得有千斤重。
前方的小丑蹲在一根横跨两座吊桥的锁链上,歪着脑袋打量他们俩。
它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不断变幻着轮廓,像是在好几个不同的人之间来回切换。
上一秒还是那个穿着彩色戏服的小矮子,下一秒肩膀就宽了起来,手臂粗了一圈,再下一秒又缩回去,手里多了杆枪的影子。
它在挑形态,像一只在挑哪颗牙先咬下去的猎犬。
“小心了!”芥子长洲一声断喝,人已经冲了出去。
他启动的速度极快,脚底蹬在桥板上,整座吊桥都朝后荡了一下。
大剑在他手中从横变直,剑尖对准小丑的胸膛,整个人连同大剑化作一道直线刺过去。
这一刺不是花招,没有任何虚晃和试探,就是纯粹的速度加力量,把所有的东西都押在了一个点上。
小丑在锁链上翻了个身。
它的身体在下落的过程中眨眼间就完成了切换。
双肩收窄,身形变得修长,手臂的肌肉线条从粗壮变成精瘦但充满爆发力的流线型。
它右手的弯刀在暗光中拉伸变直,化作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枪身上隐隐流动着和吞天噬日一模一样的纹路。
枪士形态。
戴青柠的枪士形态。
那杆枪在它手中转了一圈,起手就是一串行云流水的三连刺——枪尖点出三次,三次的轨迹各不相同,封死了芥子长洲前冲的所有角度,又快又刁,每一刺都奔着咽喉和胸口要害。
戴青柠的枪法有多狠,在场所有人都领教过。
现在这份狠被小丑一丝不差地复制过来,还加上了它自己的速度和力量,那一串三连刺带起的风声尖锐得像哨子。
芥子长洲的身形沉重,在这种距离下要完全躲开三连刺几乎不可能。
他咬牙把大剑横在身前准备硬接——能挡两下是两下,剩下的交给运气。
但枪尖没有落在他的剑上。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他身侧闪过,挡在了他和枪尖之间。
金属碰撞的声音连响了三下,快得像是只响了一声。
韩昀的天杀星臂盾在最后一刻架在了芥子长洲身前,盾面上新添了三道深深的划痕。
从枪尖上传导过来的冲击力把韩昀整个人朝后推了半步,他的脚后跟踩在桥板边缘,半边身子已经悬空了。
下方是翻滚的岩浆,热浪从下面猛地涌上来,裹着他的后背往上扯。
他的左手本能地朝外甩了一下想找回平衡,但重心已经偏出了桥板的承重范围,整个人开始往下倒。
芥子长洲的反应比他自己预想的还快。
他的大剑还在格挡后的回力阶段,来不及抽回来拉人,但他把剑身猛地一翻转,用宽阔的剑面拍在韩昀的后背上。
借着剑身的弹性和他全身的腰力,像铲球一样把韩昀从半空中铲了起来,朝前方抛了出去。
韩昀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越过小丑的头顶,落在一座更靠近对岸的吊桥上。
落地的时候他一个踉跄,脚底踩碎了两块桥板,膝盖差点磕在铁链上,但他撑住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距离对岸已经比刚才近了一大截。
芥子长洲那一剑不光是救了他的命,还把他朝终点送了一步。
“长洲大哥!”韩昀回头喊了一声。
芥子长洲没有回头看他。
小丑已经逼上来了。
他手中的大剑爆发出一片密集的剑光,剑锋撕裂空气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是同时有四五个人在挥剑。
他的攻击频率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每一剑都带着身体大幅度的位移,脚下在桥板上左踩右踏,整个人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但他的打法明显变了。
之前他的剑法是七分进攻三分防守,现在翻转过来,七分防守三分进攻,而且那三分进攻也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不让小丑越过他去追韩昀。
他把自己摆成了一道闸门,一道横在韩昀和小丑之间的闸门。
闸门可以破,但破闸需要时间。他要的就是这个时间。
“快走!”
芥子长洲的声音从密集的金属撞击声中炸出来,两个字,一前一后,前一个像是呵斥,后一个像是恳求,中间夹着急促的喘息。
韩昀咬了咬牙,转身朝前冲。
吊桥在他脚下剧烈晃动,铁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他不敢放慢速度。
他跳过一座桥,又跳过一座桥,每次落地都来不及稳住重心就直接蹬腿跃向下一个。
脚底在桥板上只停留不到半秒,踩上去弹起来,踩上去弹起来,像在水面上打水漂的石子。
他一边跳一边在心里数着。
还有十四座。
还有十三座。
还有十二座。
对岸在视野里越来越近,他甚至已经能看到对岸崖壁上岩石的纹理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那声枪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近到像是贴着他后脑勺炸开的。他猛地回头。
芥子长洲被轰飞出去,身体在空中朝后平飞,撞在吊桥的桥板上,连着撞断了好几块木板才停住。
木屑在他身边炸开,铁索被撞得朝外荡出去,整座桥都在剧烈地甩动。
他的身体在断裂的桥面上继续朝后滑,滑过碎木片和翘起的铁钉,一直滑到桥的尽头,整个人朝下坠去。
韩昀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下一秒他看到芥子长洲的左手从桥下猛地伸上来,死死抓住了最后一根悬垂的锁链。
铁链被他的体重拽得笔直,链条在崖壁的固定点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就那样单手挂在空中,脚下不到三米就是岩浆,热浪烤得他的衣角已经开始冒烟。
“-。”
将近十万的伤害,放在他已经残血的状态下,按理说应该直接带走。
芥子长洲的血条只剩不到五分之一,这个数字够杀他两回还有富余。
但他的身上在中弹的瞬间闪过一道金光。
那道光很短暂,像是太阳照在镜子上反了一下光,一闪而逝。
伤害数字在金光闪烁的瞬间变成了灰色,然后碎裂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了。
芥子长洲活了下来,单手挂在铁链上晃了两下,然后猛一提气,腰腹发力把自己甩了上去,重新落到另一座还没完全断裂的吊桥上。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明显软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他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大剑拄在身前,整个人站得像一根钉进桥板里的铁钉。
韩昀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下一秒,脚下的岩浆开始发生变化。
暗红色的液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搅动了,翻涌的频率骤然加快,然后一道道血红色的气丝从岩浆表面析出。
那些气丝细如发丝,密密麻麻,贴着岩浆的表面朝芥子长洲的方向飘去。
气流穿过吊桥的铁索时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像无数条蛇在同时吐信。
血气汇聚到芥子长洲的脚下,顺着他的腿往上爬,渗透护甲,钻进皮肤。
他的身体开始发亮,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那种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燃烧。
他身上的血光越来越浓,浓到连大剑的剑锋都开始焕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剑身上的纹路一条一条地亮起来,血红色的光沿着剑脊流转,最后汇集在剑尖,凝成一个不停跳动的光点。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瞳深处也有一层淡淡的红光在浮动。
韩昀远远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闪过一个词——风神形态。
风神形态是青色的风纹,而这次是血光。
不是风,是血。
不是强化,是献祭。
他猜到了,这大概就是困难关卡的隐藏奖励——一种不属于自身的力量,一种代价巨大的强化。
芥子长洲没有把它兑换成永久属性,没有平分给所有人,而是留到了现在,留到了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
小丑没有给他太多蓄力的时间。
它从锁链上弹射而下,剑士形态切换得干净利落——身体膨胀,肌肉暴起,弯刀化作重剑,以千钧之势朝芥子长洲劈下来。
这一剑的力道和角度都复刻了芥子长洲自己的招式,甚至比本尊更快更狠。
芥子长洲迎了上去。他手中的大剑从下往上撩起,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两柄重剑在空中撞在一起,碰撞的声音不再是金属的脆响,而是一声闷到了极致的巨响,像雷在脚底下滚动。
碰撞点炸开的冲击波把周围的锁链震得叮当乱响,附近的几块桥板直接被掀飞出去,翻着跟头掉进岩浆。
然后小丑飞了出去。
它那小山一样的身体被芥子长洲这一剑从桥面上直接掀翻,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才砸在另一座吊桥上,把桥板砸出一个大洞,半个身子都卡在洞里。
它挣扎着从碎木片中爬起来,歪着脑袋看芥子长洲,那表情像是没算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芥子长洲没给它算明白的机会。
他的第二剑已经到了,从上方劈下来,势大力沉,毫无保留。
小丑迅速切换成枪士形态,吞天噬日的复制枪影在手,试图用长距离的枪刺在中途拦截。
枪尖点出,又快又准。
但芥子长洲这一次没有硬接,他的大剑在劈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变招——劈砍转为横扫,一道血红色的弧形剑光从剑锋上脱体而出,越过枪尖的攻击范围,结结实实地砸在小丑身上。
剑光炸开,小丑被砸得朝侧面滑出好几米,脚下犁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铁链都被踩弯了两根。
它切换成韩昀的枪剑双持形态,左手刀右手枪,远程近战兼顾,试图用韩昀最擅长的灵活走位和混合输出扳回局面。
但芥子长洲根本不给它拉开距离的机会。
他放弃了防御,放弃了走位,放弃了所有花哨的技巧,就是近身、贴身、死缠烂打。
小丑退一步他进一步,小丑打他一枪他劈小丑一剑,小丑刺他一刀他还是劈小丑一剑。
他的护甲上多了好几道新伤,血液从裂开的甲缝里渗出来,但那些渗出来的血并没有滴落,而是化作更浓的血气重新融入他身上的红光之中。
伤得越重,红光越亮,打得越狠。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的贴脸硬撼,芥子长洲一剑一剑地把小丑劈垮了。
小丑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那身彩色戏服被劈得破破烂烂,脸上的油彩混着暗色的液体往下淌。
它的生命值一截一截地往下掉,一亿、五千万、两千万。
百分之十,是boSS最后的底牌时刻。
小丑忽然站定不动了。
它低着头,双臂垂在身侧,像一根被钉在桥板上的木桩。
然后它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到了一个违反解剖学的角度,发出一声沙哑的、撕裂喉咙般的暴喝。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某个被封死的隔层里炸出来的。
喝声未落,它的身体化作了一道残影。
整个人变成一团五彩斑斓的烟雾,烟雾里还夹着几十上百张扑克牌的虚影。
那些扑克牌高速旋转,边缘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张都在空气中切出尖锐的破空声。
整团烟雾化作一阵扑克旋风,朝芥子长洲笼罩过去。
芥子长洲的血色护甲在扑克旋风的切割下发出密集的摩擦声。
他挥动大剑在身周布下一片剑光防御圈,剑锋劈在扑克牌上,打飞了一张又来十张,十张后面还有一百张。
扑克旋风里时不时闪过小丑那张扭曲的脸,脸刚出现又马上消散,根本抓不住它的实体。
芥子长洲的剑越挥越快,但扑克牌的速度更快,从四面八方、从头顶脚下、从所有意想不到的角度涌上来。
他的防御圈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剑光的范围从三米缩到两米,从两米缩到身前。
他的身上开始出现细密的伤口,每一道都不深,但数量多得惊人,生命值在以稳定的速度往下掉。
“哈——”
小丑的影子从他背后凝实,从扑克旋风中钻出来,嘴巴张开,满口尖牙,一口咬在了芥子长洲的脖子上。
小丑的四颗犬齿嵌进了他颈部的护甲缝隙里,身体像一条彩色的大蚂蟥一样缠在芥子长洲身上。
双腿勾住他的腰,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勒住他的额头,整个人缠成了一个死结。
芥子长洲的脖子、肩膀、
毒属性、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