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渊走到窗边,顺着叶挽月的目光往下看。
马车停在天然居门口,车帘掀开,先是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身形宽厚,肩背挺直,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
他腰间没有佩刀,可下车时那只扶着车辕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粝,像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痕迹。
他下了车之后,没有急着转身,先环顾了一圈四周的街景,目光沉稳,像在打量什么。
然后他回过身来,朝车内伸了一只手。
车帘再次掀开,一只干瘦的手搭了上来……出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癯,正是叶延年。
中年武者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他接下车,动作带着几分恭敬和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两人在门口站定,说了两句话,叶延年点了点头,中年武将便扶着叶延年,一起朝天然居门口走来。
萧渊转头看向叶挽月,目光里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困惑:“你爷爷怎么来了?”
叶挽月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眼底同样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苏伯伯和我家是世交。”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得简洁些。
“苏伯伯早年,其实算是我爷爷的学生,后来才转去从军的。”
萧渊微微点头,心里那根线终于连上了。
叶延年曾做过文官,苏青禾的父亲是他门生,两家的关系,比外人看起来深得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叶挽月和苏青禾走得那么近……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苏青禾喜欢叶挽月这件事,大概也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在一处,感情比旁人深了几分。
苏青禾看了一眼自己父亲的身影,又转头看了看萧渊,眼底带着一层,明晃晃的“我爹来了你还能嚣张”的得意,下巴微微抬着。
萧渊对上她那副神情,嘴角弯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被压住的样子,反而带着一种“你爹来了又怎样”的随意。
苏青禾看着他这副表情,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她本以为自己父亲的名头压下去,萧渊怎么也得露几分紧张,可他那副样子,分明没把她父亲当回事。
苏青禾跺了一下脚,咬着唇别过头去,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那股劲儿散了半截,只剩下几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恼意。
叶挽月站在窗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两道正朝门口走来的身影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垂着的睫毛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光。
门口传来掌柜的招呼声和两串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正沿着楼梯往二楼方向上来。
叶挽月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萧渊,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角,像是给了一个无声的提示。
楼梯口的脚步声停住了,在二楼的走廊入口处顿了一下,像是来人正在抬头打量这边的方向。
午后的风从窗外灌进来,把桌上一张没用过的纸,吹得卷了一下角,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声响。
萧渊站起身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抬步出了包厢,走到楼梯口站定。
他听到脚步声正从楼梯转角传上来,不快不慢。
第一个出现在楼梯口的是叶延年,他一只手扶着栏杆,步子稳当,看到萧渊站在上面,脸上立刻浮起一层笑意,点了点头:“
萧小友,老朽不请自来,打扰了。”
萧渊迎了两步下去,拱手行礼:“叶老说笑了,您能来,晚辈求之不得。”
叶延年笑着摆摆手,侧身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那道宽厚的身影。
苏云昭正在楼梯拐角处站定,目光落在萧渊身上,没有急着走上来。
他打量着萧渊,那双眼睛在武将里算是沉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先把轮廓,看清楚了再往前走的习惯。
萧渊对上他那道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往前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拱手道:“苏都督。”
声音不高不低,姿态不卑不亢,像是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长辈。
苏云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往下移了移,像是确认了一遍什么,随即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武将的爽利和温和:
“老师说小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今日一见,倒是让老夫开了眼界。”
他这话听着是在夸萧渊,可目光里那层审视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萧渊没有接那句夸奖,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的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都督和叶老里面坐。”
三人进了包厢,分席落座。
萧渊等两位长辈先坐下了,才在末席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伸手给两人面前的茶杯斟了茶。
叶延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了苏云昭一眼。
苏云昭也端起了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叶挽月看了一眼屋里的气氛,轻轻拉了拉苏青禾的袖子:“青禾,我们去楼下看看。”
苏青禾站在门边,目光在她父亲和萧渊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像是还想多听几句,可叶挽月已经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苏青禾被她拉着出了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包厢的方向,然后收回了目光,跟在叶挽月身侧下了楼。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响。包厢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街声和茶杯沿碰在桌面上的轻响。
苏云昭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萧渊,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听说你最近在帮公主做事?”
萧渊没有否认:“算是吧。”
苏云昭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知不知道公主在朝中的处境?”
萧渊看着他,没有急着答话。
苏云昭也不等他开口,接着说道:“宁王视她为眼中钉,碰她的事,就等于把自己放在宁王的对立面。”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直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劝退的意思,也没有威胁的意味。
萧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杯,然后抬起头来:“都督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苏云昭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