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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1980年2月-1981年2月

    玉强觉得有翠情绪很不好,担心她干出什么傻事来。他后悔自己不该那么鲁莽,心想要不是腰部受伤使不上劲,那一锄头下去会是什么后果?更不该跟孩子说那样的话。

    安慰了一下小红,便出去找有翠。他在菱角塘周边转了一圈,没见她的踪影,又来到老虎塘。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一种抽泣声,便轻轻地喊了一声:“有翠!”

    处在极度悲伤和绝望中的有翠,听到玉强的喊声,猛地站起来,毅然决然地跳入水中……

    玉强闻声迅速冲过去,到达有翠落水处,水面上已经没有了有翠扑腾的影子和声音,他立即脱了衣服跳下水。

    水面已结起一层薄冰,他就在冰层已破的区域搜寻。

    突然,他觉得自己的腿好像被有翠的手抓了一下,随即沉下身子,潜入水中,一手搂住有翠,将其拖到岸边。她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简单控水后,背着她忍着腰痛往家赶。

    小红和树杰都在门外哭着喊“爸爸、妈妈”,韩秀霞和庆英正在哄他俩。两个孩子见爸爸背着妈妈回来了,赶紧迎上去揪着玉强的衣服问:“妈妈怎么了?”

    “没事,快回家!”

    玉强把有翠的衣服脱了,用毛巾给她擦了擦身子,用被子裹住。庆英和韩秀霞等人一起帮忙,继续控水。

    王红兵听说有翠跳塘自杀,吓出一身冷汗,他想进去看看又不敢,只好在门外转悠。当他得知有翠没有生命危险时,才松了一口气,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韩秀霞本来就很生气。虽然听到大家都在说是有翠勾引王红兵的,但她觉得不太可能——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事应该发生在红兵的书房。她怀疑,是因为自己那方面不行,玉强又不在家,王红兵忍不住才对有翠下手的。

    她觉得自己之所以成这样,完全是王红兵造成的,现在他又干出这种事来,还差一点闹出人命,她越想越生气。

    回家后,她见王红兵坐在堂屋抽烟,便将大门关上,指着他怒吼起来:“瞧你干的好事!有翠要是死了,别说你的乌纱帽,恐怕还要坐牢!”

    “她跳塘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装什么蒜?村里谁不知道你们俩的事,大白天跑去干那事,还让玉强抓个正着,你就等着公社处理你吧。”

    “告诉你,别跟着瞎起哄,我们俩什么事都没有!”

    “别嘴硬。要是玉强到公社告你,公社来人调查,大家都可以证明,不处理你才怪。”

    “证明什么?全村谁不知道我和玉强有矛盾?他到公社告我,有证据吗?谁看见了?有翠承认了吗?到时候我反告他诬陷,看上面信谁?”

    王红兵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还是担心有人把这事捅上去。

    “少跟我来这套。上级领导可不吃你这一套。”

    有翠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一夜,才慢慢缓过来。玉强觉得她也怪可怜的,便安慰她说:“你怎么会干这种傻事呢?你就舍得丢下两个孩子不管了?”

    有翠只当没听见似的,一句话也没说。

    王红兵见到有翠后,便向她道歉:“有翠,对不起,没想到会是这样。”

    有翠道:“你救过我的命,这次就算还给你了。以后要是再敢这样,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晚上,有翠上完茅缸,坐到院墙上眺望杨家岗,觉得三杨叔正望着她,便对他说:“叔,我在这里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我该怎么办啊?”

    这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她觉得是三杨叔掉泪了:“叔,您别难过了,两个孩子正在慢慢长大,他们是我的希望,是我的未来。”

    玉强在家待了两天,心里感到憋屈,便来到西冲散步,正好遇上小梅回婆家路过这里。“强哥!”小梅见到玉强,还是这么亲切地称呼他。

    玉强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前天。嫂子怎么样了?”

    “没事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开一点吧,别弄出人命来。”

    “放心吧,不会的。”

    “你老在外面漂着也不是个事,还是回来吧,把她看紧点,别给她机会。”

    “我就是在家,也不能把她拴在裤腰带上。”

    春节前两天,水库工地放假,彩云和全体民工都回家过年。

    彩云见到玉强便问:“儿子,你怎么瘦了?”

    “妈,您放心,我身体挺好!”

    玉强将母亲喊到西厢房,把他回来后家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母亲。彩云听了感到很生气,觉得有翠太过分,明明知道玉强和王红兵是仇人,还干出这种事来,事后也不思悔改,反而用跳塘自杀的方式给玉强施压。年后全工地的人都会知道这事,让玉强以后怎么做人?

    “妈,这是我在南京给您和有翠买的的确良布料,您放起来。”

    “你还想着给她买这么好的布料,她却在家干这种事。她不配穿这个,都放我这里。”

    “这是一千二百块钱,其中二百留作家用,另外一千您给存起来,将来我有用。”

    “怎么赚这么多钱?没干什么违法的事吧?”

    “您尽管放心,这都是我靠劳动一点点挣来的。那边挣钱比这边来得快。”

    “这钱有翠知道吗?”

    “不知道,我谁都没说。”

    “这就对了,也别跟玉兰说,就我们俩知道就行了。”

    “明白。”

    “那你过了年还去吗?”

    “我准备年初四就走。春节后让有翠去工地,您留在家里。”玉强觉得自己的腰已经好多了,他急着要出去赚钱,但又不放心有翠,便想出这么一个办法。

    “这样也好,不给她机会。以后我再看紧点,你就放心吧。”

    发福也从工地上回来了,玉强送去一条烟:“二叔,我不在家,让您操心了。”

    “没什么,有翠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以后还请您和二婶多关注。”

    庆英道:“能有什么事啊?早不跳晚不跳,你去了她才跳,显然就是吓唬你。要是真想死,早就跳下去了。”

    “怎么?你还盼她死啊?”发福显然不同意庆英的说法。

    “我是说,她就不该演这一出。”

    玉强道:“算了,你们也帮我看紧一点,只要她能改就好。”

    春节后,有翠去了工地,彩云在家带着两个孩子,上工之余,还到油坊去帮忙。

    有翠心想,与其留在家里整天面对这些爱嚼舌头的人,还不如到工地落个清静。但事实没那么简单。

    到了工地没两天,就有一些女的围着她指指点点:“她就叫张有翠,勾引他们大队书记,被她男人捉奸在床。”

    “工地上男人多,不知道她要对谁下手?”

    “说不定她就是奔这个来的。”

    ……

    一些男人也时不时凑过来逗她:“翠翠,晚上我陪你,保你满意!”

    气得有翠放下担子,拿起扁担抡过去,吓得他们赶紧躲开。

    三月底,水库工程即将竣工。就在此时,省委书记调离安徽的消息在工地上迅速传开。

    杨家岗的杨队长找到玉兰:“听说省委的大领导调走了,这《省委六条》还算不算数?”

    玉兰道:“那是省委的正式文件,不会不算数的,放心好了。”

    “听王红兵说,有两个生产队的包产到户准备停了,我们队怎么办?”

    “我们搞的是‘包产到组,责任到户’,不是包产到户。”

    “换汤不换药,实质上是一回事。你看我们是不是也停了吧?”

    “我们是县里搞的试点,陈书记说得很清楚,有事县里负责。”

    “我觉得吃不准的事还是稳妥一点好。要是上面追下来,恐怕陈书记也扛不住,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我们。”

    “这工程马上就要完工了,回去我到县里找陈书记问问情况再说。”

    “这事宜早不宜迟,你今天就去找陈书记。”

    “你怎么这么急啊?”

    “你不知道,昨晚我一夜都没睡着。我是上有老下有小,万一有什么不测,我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好吧,我回去收拾一下就去。”

    “太好了,还是你理解我。”

    玉兰赶到县城,已是下午四点多了。陈书记正在办公室,见面后她便说明了来意。

    陈书记笑了笑,跟她说:“回去告诉你们队长,让他尽管放心。省委书记调到中央工作去了,说明他在安徽推行的农业政策得到了上面的认可。”

    玉兰追问道:“那《省委六条》还算数吧?”

    “当然算数,安徽的这些做法已经得到中央领导的肯定和支持。”

    “那我们就放心了。”

    “今天来,就为这个?”

    “这是主要的。另外,我在工地上听说有的公社已经通电了,我们公社什么时候能通电?”

    “怎么?公社的事你也要管?”

    “公社不通电,我们生产队怎么能通电?”

    “原来还是为了你们生产队。还有什么事一起说。”

    “这个事您还没答应我呢。”

    “我们县财政紧张,现在只有几个公社通了电,费用都是由县财政和公社共同承担。所以这事你还要先找你们公社的周书记。如果他提出来,我们可以考虑。”

    “我们公社是个贫困地区,哪来的钱?”

    “问题就在这里,所以你们那里通电有难度,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了。”

    玉兰回家后没两天,工地上的民工全部回来了。杨队长听了玉兰的汇报后,给她伸了个大拇指:“好样的,今晚我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你就放心吧,政策只会越变越好。”

    “明天大队召开生产队队长会议,可我小孙子病了,我想带他去县医院看病,你能不能替我去开会?”

    “没问题,孩子看病要紧,明天的会我去。”

    “谢谢你!”

    有翠从工地回到家,见两个孩子正在门前玩耍,立即抱起小红,使劲亲了她一下:“想妈了吗?”

    小红道:“想!您去哪了?”

    “我在一个水库工地上干活,筑起一个又高又宽的大水坝,让我们以后经常能吃到大米饭。”

    “太好了,我就想吃大米饭。”

    “奶奶打你们了吗?”

    “没有,有时二奶奶打我哥。”

    有翠立即问树杰:“她为什么打你?”

    树杰道:“玉霞把我的书给撕了,我把她推倒了。”

    “她怎么打你的?”

    “把我摁在地上用脚踢我。”

    “走,找她算账去!”

    有翠拉着树杰来到庆英家,见面后没有打招呼,直接就问庆英:“你为什么打树杰?”

    “你应该问你儿子,是他先动手打了玉霞。”

    “我已经问了,玉霞撕了他的书,他只是推了她一下,并没有打她。”

    “推了就是打,晚辈打长辈,这还了得!我让他给玉霞认错,他就是不肯,还用眼瞪我,你说该不该打?”

    树杰有点不服气:“她是什么长辈?还没我大呢!”

    庆英道:“她是萝卜长在‘辈’上,再小也是你姑。”

    “他是我儿子,轮不着你来打他。下次你要是再敢动他,我就对玉霞不客气。”

    “你敢!你算什么东西,就知道勾引男人,难怪玉强打你!”

    庆英的话深深刺痛了有翠。她不能容忍别人当着自己儿子的面如此侮辱自己,真想上去抽她,可碍于她是长辈,终究不敢,只得拉着树杰离开了。

    树杰经常听到村里人在背后议论他妈,有的同学跟他发生争执,就骂他是野种。他见到母亲后,便问道:“妈,野种是什么意思?”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多同学骂我是野种。”

    “你跟他们说,谁再敢骂你,我就撕他的嘴!”

    彩云从油坊出来时,见有几个学生殴打树杰,领头的还是上次被她教训过的那个高个子男孩,气得她上前揪住他的衣服,将其带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问明情况后,告诉彩云:“这个学生是学校出了名的刺头,教育、批评、体罚,能用的办法都用了,还是不行,家长也管不了,我们也是头疼。实在不行只能和家长一起,研究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体罚不能解决问题,希望学校多做一些说服教育工作,号召同学们互相尊重、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对不良的现象要进行抵制,逐步形成一个好的校风。”

    “谢谢您的建议,下一步我们会进一步加强这方面的工作。”

    下午,大队召开各生产队队长会议。王红兵见玉兰来参会,便问她:“你们杨队长为什么没来?”

    玉兰道:“他带孩子看病去了,让我跟您请假。”

    王红兵在会上说的事虽然很多,但核心内容就是担心政策要变,要求已经实行包产到户的五个生产队立即将土地收回,只允许包产到组。

    玉兰对此提出不同意见:“首先,我们搞的不是包产到户;其次,我们队是县里抓的试点,不能变。”她还把请示陈书记的情况做了汇报。

    王红兵听了不以为然:“我不信谁说的,我只信中央文件。”

    其他四个队长听了玉兰的汇报,觉得陈书记更了解上面的情况,如果中央领导都支持,那肯定就没问题。所以都表示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散会后,王红兵心里感到轻松了许多。虽然几个队都不同意改变,但他的态度已经亮出,如果真有事,也没他的责任了。

    玉兰快到杨家岗村口时,听见后面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有涛:“下班了?”

    有涛道:“是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看把你高兴的,什么好消息?”

    “我当副站长了!”

    “啊!真的?”

    “当然是真的。”

    “真替你高兴!从一个临时工到正式工,现在又成了国家干部,真了不起!”

    “这是我给有运买的烟,你捎给他。”

    “你直接交给他更好。”

    “行,我就怕他胃口太大,喂不饱。”

    “不会的,他现在一点钱都弄不到,你时不常给他表示一下就行。”

    “明天我准备给他带两瓶酒,再给他五块钱,你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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