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脸颊，到额头，到下巴，再到脖颈。
八戒感觉到了。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想抬手去摸自己的脸，但孙悟空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他说，声音很平静。
“猴哥……我……”八戒的声音在颤抖，“我的法术……我的伪装……”
“让它去。”孙悟空说。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柔和。
八戒能感觉到，体内那股一直紧绷着、一直勉强维持着伪装的法力，正在一点点松开。
像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像堤坝终于决口。
像……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光包裹着自己。
她能感觉到，脸上那层粗糙的、属于“猪刚鬣”的伪装，正在一点点褪去。像褪去一层厚重的壳，像卸下一副沉重的枷锁。
很轻。
很舒服。
舒服得……她想哭。
光渐渐散去。
孙悟空还捧着她的脸。
他的手掌很宽厚，掌心有常年握棍留下的茧，粗糙却温暖。此刻，那双手正捧着一张全新的脸——一张清秀的、苍白的、泪痕未干的女子容颜。
眉毛细长，眼睛红肿却清澈，鼻梁挺@翘，嘴唇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
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一张……属于“她”的脸。
八戒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抬手想掩面——这是她数百年来养成的本能，每当伪装松动，每当真实面容可能暴露，她都会下意识地遮掩。
但孙悟空握住了她的手腕。
握得很紧，却不疼。
“别遮。”他说。
八戒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慌和不安。
“猴哥……你……你都看见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我长这样……”
孙悟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金眸里，倒映着她的脸——那张真实的、毫无伪装的、属于“猪八戒”的脸。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桀骜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看见了。”他说。
八戒的心沉了下去。
但下一秒，她听见孙悟空说：
“这样……也很好。”
她愣住了。
“什么？”
“这样也很好。”孙悟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比之前……好看多了。”
八戒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不是痛苦的泪，也不是恐惧的泪。
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像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像黑暗的洞穴终于透进光，像……终于可以呼吸了。
她看着孙悟空，看着他那张毛脸雷公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笑。
然后，她也笑了。
笑着流泪。
“猴哥……”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孙悟空松开她的手腕，却依然捧着她的脸，“你是俺师弟，俺护着你，天经地义。”
“可是……”八戒咬了咬嘴唇，“可是我现在……不是‘师弟’了……”
“那又怎样？”孙悟空挑眉，“你是八戒，这就够了。”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天经地义，仿佛性别从来就不是问题，伪装从来就不是障碍。
仿佛……她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八戒，从来都是，永远都是。
八戒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没再压抑。
她任由眼泪流，任由自己哭，任由那些积压了数百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孙悟空没有阻止她，只是继续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一下，又一下。
动作笨拙，却温柔。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的、属于八戒身上那种花果的甜香。
那是她伪装褪去后，自然散发的气息。
很淡，很清，很好闻。
八戒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只剩下轻微的抽噎。
孙悟空这才松开手，从床边站起来。
他的僧袍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肩头还沾着她脸上褪下的伪装法术的碎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饿不饿？”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八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点……”
“等着。”孙悟空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你……能变回去吗？”
八戒尝试运功，但体内法力空虚，伪装法术一时半会儿凝聚不起来。她摇摇头，有些不安：“现在不行……得等法力恢复……”
孙悟空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破碎的门板前，弯腰捡起几块较大的木板，勉强把门洞堵上。
然后，他转身看向八戒。
“躺下休息。”他说，“俺去弄点吃的。”
“可是……”八戒看了看堵住的门，“外面……”
“外面有俺。”孙悟空打断她，“你只管休息。”
他说完，推开门板走了出去。
门板在他身后重新合上，虽然不严实，但至少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房间里只剩下八戒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纤细白皙的女子的手。
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细腻的，没有粗糙的猪毛，没有宽大的鼻子。
真实的。
这是她真实的模样。
数百年来，她第一次，以真实的模样，坐在阳光下。
没有伪装，没有掩饰，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虚幻的轻松。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上还沾着浆果汁渍，但她不在乎。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感受着空气中清新的味道，感受着……那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门外传来孙悟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然后是师父房间开门的声音，沙僧低声询问的声音，孙悟空简短回答的声音。
再然后，是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八戒听着这些声音，听着这个清晨里，一切平凡而真实的声音。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