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臂环住孙悟空的脖子，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肩头，紧紧抱住。
很用力。
用力到孙悟空能感觉到她手臂的颤抖，能感觉到她身体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她心跳的剧烈——咚咚咚，像擂鼓一样，透过胸膛传过来。
孙悟空的身体僵住了。
他保持着蹲姿，双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握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堂内很安静。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八戒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在寒风中颤抖的叶子。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服，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
孙悟空悬在半空的手，终于缓缓落下。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动作有些生硬，不太熟练，但很轻，很温柔。
“没事了。”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假的。”
两个字，像有魔力一样，让八戒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她依然抱着他，没有松手，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像是在汲取他身上的温度，确认他的存在。
另一边，唐僧和沙僧也醒了。
孙悟空刚才注入八戒体内的清心法力有部分溢出，化作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木仙庵。那些缠绕在他们心神上的草木丝线，也在涟漪中纷纷断裂。
唐僧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佛珠还握在手里，但已经停止了转动。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然后，他看到了相拥的孙悟空和八戒。
唐僧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沙僧也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从涣散变得清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正在渗血。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然后，他也看到了孙悟空和八戒。
沙僧的表情比唐僧更复杂。
他的眼神闪烁，像是在快速思考什么。他的目光在孙悟空和八戒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看向杏仙和木仙四老，最后，落在地面上。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动作很慢，像是在掩饰什么。
堂内的气氛变得微妙。
杏仙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她从惊愕变成了惊恐。
她看着孙悟空，看着他从幻境中挣脱，看着他瞬间出现在八戒身边，看着他轻易破除了自己的幻术，还顺带唤醒了唐僧和沙僧。
这不可能。
她的幻术是草木精气所化，专门针对心神，除非对方的心神修为远高于她，或者有特殊的破妄神通，否则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挣脱。
而孙悟空，不仅挣脱了，还破得如此干净利落。
杏仙后退了一步。
她的目光扫过木仙四老，四老也各自脸色难看。十八公手中的木杖在微微颤抖，孤直公的身形又缩回了正常高度，凌空子的身体不再膨胀，拂云叟的须发也垂落下来。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逃。
现在就走，立刻，马上。
杏仙咬了咬牙，身形突然变得模糊，像要化作一阵烟雾消散。木仙四老也同时掐诀，身体开始虚化，准备遁入地下——他们是草木成精，土遁之术是他们最擅长的逃命手段。
但孙悟空没有给他们机会。
就在杏仙身形开始模糊的瞬间，孙悟空动了。
他依然保持着蹲姿，八戒还抱着他，但他空着的左手已经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杏仙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金光，没有法力波动，甚至没有任何声响。
但杏仙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感觉周围的空气凝固了，像变成了实质的胶水，将她牢牢粘在原地。她试图化作烟雾，但烟雾刚冒出就被无形的力量压了回去。她试图移动，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木仙四老的情况也一样。
他们的土遁之术被打断了。脚下的青石板地面突然变得坚硬如铁，他们的法力无法渗透分毫。他们想跑，但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束缚，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孙悟空缓缓站起身。
八戒还抱着他，被他带着一起站了起来。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依然把脸埋在他肩头，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孙悟空没有推开她。
他只是用左手托着她的腰，防止她滑下去，然后，右手抬起。
金箍棒从耳中飞出，落在手中。
棒身金光流转，棒尖指向杏仙。
“想走？”
孙悟空开口，声音很冷，像寒冬腊月的冰。
“留下点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金箍棒挥出。
不是全力一击，只是随手一扫。
但就是这随手一扫，带起的劲风却让整个木仙庵都在颤抖。烛火剧烈摇晃，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椅板凳被吹得东倒西歪。
棒影划过空气，留下一道金色的轨迹。
那轨迹精准地扫过杏仙的身体，扫过木仙四老的身体。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惨叫声。
但杏仙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她的身形开始变化，杏黄色的衣裙褪去，露出本体的轮廓——一株杏树，树身粗壮，枝叶繁茂，但此刻，树身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从树干中央延伸到树梢。
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
原本翠绿的叶子变得枯黄，纷纷落下。树皮干裂，渗出透明的树汁，像眼泪一样流淌。整株杏树的气息迅速萎靡，元气大伤。
木仙四老也一样。
十八公现出了柏树原形，树干笔直，但树冠的枝叶稀疏了大半；孤直公现出了桧树原形，树身扭曲，树皮剥落；凌空子现出了竹子原形，竹节断裂，竹叶枯黄；拂云叟现出了松树原形，松针掉落，松果干瘪。
四株树木萎顿在地，气息微弱，连化形都维持不住了。
孙悟空收棒。
金箍棒化作金光，飞回耳中。
他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杏树和四株树木，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
“这次饶你们性命。”
他说，声音依然很冷。
“再敢弄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定斩不饶。”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看向唐僧。
八戒还挂在他身上，但似乎终于清醒了一些。她松开了环着他脖子的手，但双手依然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没有完全放开。她的脸还埋在他肩头，只露出通红的耳朵。
孙悟空托着她腰的手没有松开。
他看向唐僧，开口道：“师父，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唐僧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在孙悟空和八戒身上扫过，又看了看瘫倒在地的杏仙和木仙四老，最后，缓缓点头。
“走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才在幻境中消耗了太多心力。
沙僧也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走到唐僧身边，扶起师父，没有说话。
孙悟空托着八戒，转身朝门外走去。
八戒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完全恢复。孙悟空没有催促，只是托着她，一步一步，走出木仙庵的大门。
门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雾在山林间弥漫，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新。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鸟鸣声从林间传来，清脆悦耳。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幻境，只是一场噩梦。
但八戒抓着他衣服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孙悟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但身体依然紧贴着他，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孙悟空没有推开她。
他只是托着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木仙庵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声音在晨雾中回荡，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