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局已定。
场边的穆里尼奥看着球场上空记分牌上那个数字——4比3,脸上的神色彻底缓和了下来。
他不再是上半场那个站在场边一言不发、让人后背发凉的沉默身影,也不再是苏晓进球时那个只是微微挥拳的克制姿态。
他挥了一下右臂,似乎是在庆祝,又像是在说:这,就是我的球队!
几分钟后,裁判员吹响了全场比赛结束的哨声。
嘟——嘟——嘟——
三声哨响,干脆利落。
巨龙球场再次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两万多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球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蓝白色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看台上有人相拥而泣,有人高举围巾放声高歌,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疯狂地拍照。
4比3。波尔图主场艰难战胜贝拉马尔。
从0比1到1比3到4比3,这不仅仅是一场胜利,这是一场逆转,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球场上,波尔图的球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跪在地上感谢上帝,有人双手叉腰仰天长叹,有人和贝拉马尔的球员握手致意。
贝拉马尔的球员们低着头走向球员通道,里卡多走在最后面,他的球衣上沾满了草渍和泥土,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苏晓站在中圈附近,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体能已经接近透支了。大腿后侧的肌肉发紧,小腿肚隐隐有抽筋的征兆,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他的球衣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明显超出同龄人的体格轮廓。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两射一传。职业生涯首秀,替补登场,梅开二度,一次助攻,全场最佳。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一个虚构的故事。
但苏晓知道,这是真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掌心还在发红,是滑跪的时候擦伤的,火辣辣的疼。这疼痛是真实的,比任何数据都更真实。
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递给他一块毛巾和一瓶水。
苏晓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舒爽的感觉。
“苏晓!”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晓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朝他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奖杯——透明的,底座上刻着“atch”的字样。
全场最佳。
苏晓接过奖杯,举起来看了一眼。透明的亚克力材质,在球场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底座上刻着这场比赛的日期和对手——2002年2月10日,波尔图vs贝拉马尔。
他没有时间细细端详,因为记者们已经涌了上来。
“苏晓!第一次出场就进了两个球,感觉怎么样?”
“你对自己今天的表现满意吗?”
“穆里尼奥中场休息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你是华裔?你的家人今天在现场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苏晓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下一个就已经到了嘴边。闪光灯在他眼前不停地闪烁,刺得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拨开了最前面的几个记者。
“让一下。”
穆里尼奥的声音不大,但效果立竿见影。记者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废话。
穆里尼奥走到苏晓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那些记者。
“赛后采访是德科和我去。”穆里尼奥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他今天还有别的事。”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穆里尼奥那双眼睛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穆里尼奥转身走向球员通道,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晓一眼。
“苏,跟我来。”
苏晓拿着奖杯,跟着穆里尼奥走进了球员通道。身后的记者们还在拍照,闪光灯把通道口照得一片雪白。
穆里尼奥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苏晓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今天表现不错。”穆里尼奥没有回头,声音在通道里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
苏晓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穆里尼奥没有给他机会。
“但你还不够。”穆里尼奥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两个进球,一个助攻,全场最佳。这些很好,但只是一场比赛。足球运动员的价值,不是靠一场比赛来定义的。”
苏晓认真地听着。
“你现在还年轻,”穆里尼奥终于放慢了脚步,和苏晓并肩走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要远离那些记者。”
苏晓愣了一下。
“他们不关心你。”穆里尼奥的目光直视著前方,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他们只想要爆炸性的新闻。今天你进了两个球,他们把你捧上天。明天你一场比赛没进球,他们就会把你摔到地上。不要被他们影响,不管是捧你还是踩你,都不要在意。”
苏晓点了点头,将穆里尼奥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我明白,头儿。”
穆里尼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新闻发布厅的方向。
苏晓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杯,嘴角微微上扬。
他刚走出球员通道,准备回更衣室冲澡,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苏晓!”
劳尔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
他的嘴唇抿著,眼睛微微眯起,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苏晓看着他,有些摸不著头脑:“劳尔?你怎么了?”
劳尔没有回答。他就那样站在苏晓面前,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幽怨。
苏晓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到底怎么了?”
劳尔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你居然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的委屈。
“明明是我先来的”
苏晓愣了一下。
劳尔继续说,语气里的幽怨越来越浓,
“刚才,你助攻德科打进的绝杀,跟前几天训练赛的时候,你助攻我打进的那球一模一样”
苏晓眨了眨眼,渐渐明白了劳尔在说什么。
他看着劳尔那张写满了“我被背叛了”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
训练赛上,苏晓在两名后卫的包夹下头槌后蹭,助攻劳尔破门。
今天,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包夹,同样的头槌后蹭,他助攻的是德科。
想明白这一切之后,苏晓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在劳尔的肩膀上拍了拍。
“放心吧,”苏晓说,“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你呢?”
“这不是头儿没让你上场吗?!”
劳尔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幽怨稍微消退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到时候,头儿让你上场了,”苏晓的目光直视著劳尔的眼睛,语气认真,“我一定会给你送个助攻。”
他顿了一下。
“我相信你有这个实力。”
劳尔看着苏晓,沉默了几秒,然后脸上的表情终于从幽怨变成了别扭的、不情不愿的笑容。
“行吧”劳尔说,语气里还带着一点点的委屈,但更多的是释然,“不过你今天第一场职业比赛就进了两个球,必须得请客吃饭!”
苏晓哈哈大笑。
“好,必须请!”
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向更衣室,劳尔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我要吃最贵的”“我要点双份”之类的话,苏晓一边听一边笑,手里的全场最佳奖杯在通道的灯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