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路一条。
陈伟民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咖啡溅出来几滴,烫得他龇牙咧嘴。
“直接申请去美国打高中联赛,篮协那帮老爷子能把天花板给你掀了。宏远那边,李春江能直接从东莞杀到北京来堵你。”他靠在老板椅上,揉着太阳穴,一脸的宿醉相,“这条路,想都别想。”
易建联坐在他对面,安安静生喝着茶,一句话不说。
这两个月,他算是见识了。
从雅典回来,电话就没断过。篮协的领导找他谈心,宏远的教练跟他画饼,各路媒体的记者在他家楼下蹲点,就差没搭帐篷了。
每个人都笑呵呵,嘴里全是“为你好”“国家需要你”“未来是你的”,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一个——老实待着,哪也别去。
“所以呢?”易建联放下茶杯,声音很平,“你的计划是什么?”
“嘿。”陈伟民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里抽出另一份,薄薄几页纸,推过去,“正门走不通,咱们翻窗户。”
易建联拿起来看。
封面上几个大字——《海外特训计划书》。
“特训?”
“对,特训。”陈伟民十指交叉,身体前倾,眼睛里闪著光,“打球的,出国训练,天经地义吧?篮协总不能拦著不让你进步吧?姚明当年不也去美国特训过?”
他压低声音,像个搞地下工作,“咱们不提打比赛,不提选秀,就说是去美国接受最先进的篮球理念,为国争光,为2008奥运会做准备。这帽子一扣,谁敢说个不字?”
易建联翻开计划书。
里面写得清清楚楚:联系美国新泽西州蒂内克高中,以“体育特长生交流”的名义入学,学籍挂靠,但不占用对方升学名额。对外,就宣称是与该校篮球队进行为期一年的交流特训。
“高中?”易建联抬头,“我这身高,去打高中联赛?”
“你懂什么。”陈伟民摆摆手,“美国那帮球探,眼睛尖得跟鹰似的。你以为他们只看ncaa?高中联赛才是他们的主战场!?你去那儿,就是把自个儿直接摆在他们的餐桌上。”
“只要你打出名堂,到时候全美直播,球探报告满天飞,你还愁没球队要你?”
易建联没说话,手指在计划书的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瞒天过海。
这招确实够野。
“学校那边联系好了?”
“当然。”陈伟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了个国际长途。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hey, to its chael chen.”陈伟民的英语说得贼溜,一点不带磕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叽里哌啦说一通。
“他说什么?”易建联问。
“汤姆森教练,蒂内克高中的体育老师。”陈伟民捂住话筒,飞快解释,“我把你奥运会的录像带寄过去了,他刚看完。”
他松开手,对着电话继续说。
那头的声音明显激动起来,音量高八度,跟吵架似的。
陈伟民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ok, ok... i got it. he is right here. hold on.”
他把话筒递给易建联,“教练让你听。”
易建联接过电话,放到耳边。
“——让他来!现在就来!坐最快的飞机!我们给他全额奖学金!我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他能把篮球放进篮筐,他就是我亲儿子!”
易建联默默把电话拿远一点,感觉耳膜都在嗡嗡响。
“教练很热情。”他把电话递回去。
“何止热情。”陈伟民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刚才说,
他对着电话又聊了几句,突然,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oh? st. patrick? chael? the nuer one prospect?”
他听着,眼睛瞟向易建联,冲他挑挑眉。
挂了电话,陈伟民靠回椅子上,慢悠悠说:“汤姆森教练说了,你这趟可得快点。”
“怎么?”
“下周,他们就要打全美排名第五的圣帕特里克高中。”陈伟民顿了顿,吐出一个名字,“他们的核心,叫迈克尔。明年选秀状元的大热门。教练问你,赶得上不?”
迈克尔
易建联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上辈子听过无数次。那个在高中联赛就声名鹊起,后来进了nba,跟他当过几年对手的家伙。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遇上了。
“告诉他。”易建联站起身,“我买最早的航班。”
美国大使馆,签证大厅。
一股空调冷气混合著廉价香水的味道,呛得人脑仁疼。
易建联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前面一个大妈正跟签证官掰扯她女儿在美国开的餐馆有多赚钱。
“我女儿,她,very good!”
签证官是个面无表情的白人小伙,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
终于轮到易建联。
他把一沓厚厚的资料递进窗口。
签证官接过去,翻开护照,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看照片,来回对比好几次。
“yi jianlian?”
“yes.”
“去美国做什么?”签证官例行公事地问,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特训。”易建联回答得言简意赅,“为2008年奥运会做准备。”
签证官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停下敲键盘的手,拿起另一份文件——蒂内克高中的邀请函。
他看得很仔细,然后又拿起奥运会的官方成绩册,找到篮球项目的名单,目光在易建联的名字上停了几秒。
“你就是那个在雅典”他似乎想找个词,“那个打西班牙队的大个子?”
“是我。”
签证官没说话,他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盯着易建联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大厅里很安静,只听见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的咳嗽声。
陈伟民站在不远处,手心里全是汗。
突然,签证官笑了一下。
他拿起旁边那枚印章,对着易建联的护照,“啪”一下,盖了下去。
“欢迎来美国。”他把护照从窗口推出来,调侃道,“易,美国可是篮球圣地,可别被打爆咯。”
——
登机前夜。
易建联的房间里,行李箱摊在地上。
他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去,又塞进去几双篮球鞋。
收拾到最后,他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角落里,静静躺着一张褪色的纸片。
一张登机牌。
他拿起来,指腹拂过上面的字迹。
“2007年6月27日,北京-密尔沃基”。
那是他上一世,第一次踏上美国的旅程。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北京下著小雨,机场里人山人海,他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心里又慌又乱,对未来一无所知,像个被推进屠宰场的羔羊。
而这一次
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打印好的新机票。
“2004年10月12日,北京-新泽西”。
提前了整整三年。
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期望。
只有他自己,和一个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的目标。
他把那张旧的登机牌,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笑了。
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第二天,纽瓦克自由国际机场。
飞机落地,一股干燥的冷风从廊桥缝隙里钻进来。
易建联背着包,跟着人流往外走。
陈伟民走在他旁边,嘴里絮絮叨叨交代著各种注意事项。
“驾照得赶紧考,不然出门不方便。英语也得抓紧,训练的时候听不懂教练说话就麻烦了。”
“知道了。”
“还有,这边打球野,小动作多,你自己多注意,别受伤。”
“嗯。”
两人走到出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举著个牌子,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yi”。
“那就是来接你的人。”陈伟民指了指。
易建联点点头,准备走过去。
“等等。”
陈伟民突然拉住他,表情有点严肃。
“到了那边,接待家庭就是这个老头。他叫约翰,人不错,就是脾气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他年轻时候也打球,大学校队的,还和贾巴尔做过队友。”陈伟民压低声音,“但他对中国人咋说呢,可能有点看法。你去了,多担待点,别跟他硬碰硬。”
易建联看向那个叫约翰的老头。
老头也看见了他,把牌子放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里带着一股审视的劲儿,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一遍。
易建联没躲,也那么直直看着他。
然后,他扭过头,对陈伟民说:
“放心。”
“用实力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