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老人与篮球
“小子，别练。
老约翰声音，像老旧砂纸，从厨房门口磨过来。
易建联刚换好训练服，手里还抓一瓶水，动作僵住。
“约翰，我”
“我什么我？”老约翰没好气，他端一个托盘，上面两杯热气腾腾红茶，“陪老头子喝一杯，天塌不下来。”
易建联看一眼外面天色，已经全黑。
他确实累，身体累，心也累。
那场决赛，像抽空他所有精力。
他放下水瓶，点点头。
行吧，就一杯。
他跟着老约翰进客厅。
不对劲。
客厅里，多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照亮沙发一角。
沙发上，坐一个女孩。
很年轻，金发，扎一个马尾，穿一件宽大ucla卫衣，正低头看一本书。
听见脚步声，女孩抬头。
一双蓝色眼睛，像加州天空，干净，透亮。
她看见易建联，愣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微笑，有点腼腆。
“爷爷。”她站起来，声音很轻。
老约翰脸上皱纹，瞬间舒展开，他把托盘放茶几上，语气是他从未听过温柔：“艾米丽，怎么不多看会儿书？”
然后他转向一脸状况外易建联，指指女孩：“我孙女，艾米丽，从学校回来看我。
他又指指易建联：“易，你知道，我们冠军。”
艾米丽眼睛一亮，她快步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易。我看了你比赛，你打得太棒了！”
她手很小，很软，握一下就松开。
“你好。”易建联有点不自在，他很少跟同龄女孩打交道。
三个人坐沙发上，气氛有点奇妙。
老约翰喝一口茶，长长舒一口气，像完成一件人生大事。
艾米丽看一眼自己爷爷，又看一眼易建联，突然笑起来。
“爷爷，你这副表情，好像嫁女儿。”
老约翰老脸一红，咳一声：“胡说八道！”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往易建联身上瞟，那眼神，满意，欣慰，还有点藏不住炫耀。
“易，你别理她。”老约翰板起脸，“这丫头，从小就疯疯癫癫。”
艾米丽吐吐舌头，她从沙发缝里，掏出一个厚重相册，封面是深褐色皮革，边角都磨得发白。
“爷爷，我把你宝贝翻出来了。”艾米丽把相册放茶几上，推到易建联面前。
老约翰脸色微变，他想阻止，但艾米丽冲他眨眨眼。
“给易看看嘛。”她声音软软，“他也是打球人，他会懂。”
老约翰嘴唇动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茶杯，又喝一口。
易建联有点好奇，他伸手，翻开相册第一页。
一股旧纸张和时光混合味道，扑面而来。
照片是黑白。
一群年轻人，穿短得吓人球裤，站篮球场上，笑得阳光灿烂。
他一眼就认出中间那个，比旁边人高一头，瘦，但眼神锐利。
年轻时候老约翰。
“这是爷爷大学球队。”艾米丽凑过来，指著照片，“ucla，棕熊队。”
易建联继续往下翻。
一张照片，让他呼吸一滞。
照片里，年轻老约翰，和一个身材高大黑人球员站一起。
那个黑人球员，他太熟悉了。
天勾。
“我去”易建联忍不住出声。
“很酷，对吧？”
老约翰端著茶杯，没说话，但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那本相册。
易建联手指，轻轻抚过那张泛黄照片，他能想象，当年老约翰，是何等意气风发。
他继续翻。
一张褪色门票，被小心翼翼夹在相册里。
“ncaa final，1969”。
决赛门票。
“爷爷当年是ucla主力大前锋。”艾米丽声音，突然低下去，“这是他离梦想最近一次。”
“决赛前最后一次训练，他膝盖受伤。医生说，他再也不能打球。”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剩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爆裂。
易建联抬头，看一眼老约翰。
老人还保持那个姿势，端著茶杯，看着虚空某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落寞。
像一场燎原大火，熄灭后，只剩一片灰烬。
艾米丽没再说话，她把相册轻轻合上。
“我这辈子，”老约翰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干涩，“最大遗憾，就是没能在那最高舞台上，证明自己。”
他转过头，浑浊眼睛，直直看着易建联。
那眼神，像一把锥子，扎进易建联心里。
“但我看你打球，小子，我看你打球。”
“你隔扣迈克尔那一下，你把那小子防得一分不得那股狠劲。”
“我感觉，就像我自己站那球场上。”
老约翰放下茶杯，他站起来，走到易建联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大手，重重拍在易建联肩膀上。
“你替我做到。”
四个字，很轻，却像千斤重担。
易建联没说话。
他只是沉默，他能感觉到，老人手掌温度，滚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颤抖。
那是压抑几十年不甘，是错失梦想遗憾。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有点发干。
他抬起头，迎上老约翰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会替您站上nba舞台。”
“我替你打。”
这是承诺。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承诺。
老约翰眼睛，瞬间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易建
联，肩膀在抽动。
“胡说八道什么”他声音，带着浓重鼻音，“快滚去睡觉！明天还训练不？”
艾米丽站起来，她走到易建联身边，轻轻推他一下。
“我送你上楼。”
走到楼梯口，艾米丽突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一眼客厅里那个孤独背影，然后凑到易建联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爷爷膝盖，那次受伤后，如果好好治疗，本来能好。”
“但他太想比赛，偷偷跑去训练，才彻底废掉。”
“他一直说，如果当时有现在这样医疗条件，他一定能进nba。”
说完，她冲易建联笑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复杂情绪。
“晚安，易。”
易建联站在楼梯上，很久没动。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左脚脚踝。
那里，伤疤还在。
突然觉得，那道伤疤，有点烫。
ncaa。
nba。
cb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