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军司令部密室之内,厚重窗帘尽数拉合,室内光线沉郁,只有桌案上一盏罩着绿玻璃罩的台灯亮着,在墙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偶尔有炭火盆里木炭崩裂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本庄繁端坐主位,军装笔挺,神色肃穆。面前的桌案摊着几份卷宗,边角被抚得平整,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板垣征四郎立于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土肥原贤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刚从哈尔滨搭乘晨间列车赶赴奉天,军装肩头的褶痕还没有完全熨平。他奉命参与关东军应对国联李顿调查团的机密会商,行程仓促,仅仅停留两日,明日一早便要乘车折返哈尔滨。他把军帽放在桌角,抬手拢了一下鬓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卷宗上。
房门轻启,一名传令士兵躬身走入,行礼开口:“土肥原大佐!”
板垣当即微微蹙眉,出声提醒:“注意称谓,土肥原君已于四月晋升少将,不可仍旧沿用旧日称呼。”
土肥原淡淡抬手,一笑置之:“密室之内商议秘事,不必过于拘泥繁文缛节。”他顿了顿,侧头看了那士兵一眼,“称呼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办得怎么样。”
士兵连忙低头致歉,静立一旁。板垣挥了挥手,示意他退出去。门轻轻合拢,密室重新归于安静。
土肥原抬手掸了掸军服袖口,目光落向桌面上那叠宫崎家族的卷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本庄司令官,板垣君,今日抽空商议宫崎玲子一案后续安排。最初本部拟定方案,宫崎玲子执行任务殒命,我们只需依规抚恤宫崎岩太郎一家,安抚殉职谍员家属,此事便可了结。”他翻开卷宗第一页,指腹沿着纸面边缘划过,“后续情报核查,意外查到宫崎家尚有一名孪生妹妹宫崎樱子,一直居于日本长野。”
板垣微微颔首:“我已经遵照先前电报中的谋划,派人将樱子接到奉天,安置在刘白山府暂住。她的身份已经办好,对外说是从日本来投亲的远房表妹,不会引人怀疑。”
本庄繁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樱子心性单纯,不曾受过谍报训练,你们打算如何安排此人?”
土肥原嘴角浮起一层淡而幽深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算尽人心之后的从容:“天赐的棋子,若是白白闲置,太过可惜。姐妹二人容貌近乎一致,单单这一点,就大有文章可做。”他合上卷宗,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刘白山这个人,我们花费了那么多心思——军衔、宅邸、画像、灵堂——可那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如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管用。”
本庄繁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那句话的分量:“你是说,利用樱子牵制刘白山?”
“不是牵制。”土肥原的语气不急不慢,“是让他舍不得走。刘白山的执念是宫崎玲子,可宫崎玲子已经死了。他替她报了仇之后,那颗心就空了。一个人心空了,要么沉下去,要么找别的东西填上。我们要做的,是把樱子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让他慢慢习惯她的存在。他不会爱上樱子——他心里装着的永远是玲子。可他不会推开樱子,因为那张脸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和玲子有关的东西。”
板垣沉默了片刻:“土肥原君,我心中始终存有一处不解。我们耗费如此巨大心力笼络刘白山——司令官亲自下令给他晋升军衔,你又安排赐下宅邸;重金聘请藤岛武二为他画像,特意为宫崎玲子设立灵台抚慰他的心绪;如今又不远千里将樱子从日本接来,用来稳住此人。可长远来看,等到时机成熟,刘白山亲手除掉赵铁生,大仇得报,支撑他活下去的执念便不复存在。到那时,刘白山于我们而言,岂不是再无用处?这般投入大量资源笼络,代价未免太大。”
土肥原缓缓转过身,看向窗外奉天灰蒙蒙的街巷。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轮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布局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板垣,看待局面,目光不能只局限眼前一局。你只看见刘白山心中对赵铁生的仇恨可以加以利用,却远远忽略了他真正的价值。”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板垣脸上:“你不妨回想,当初是刘白山独自挖出张凤岐整条地下联络线,行动全程滴水不漏,自身始终不曾暴露分毫。整条情报网络的清理处置,步步精准、布局周密,善后更是干净利落,不留半点可供追查的痕迹。单凭这一桩事便能看清,他潜伏、筹划、收网的本事,远在我们麾下绝大多数情报人员之上。”
土肥原走回桌案前,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除此之外,他常年踏遍吉东大小山林,东边道所有秘径、渡口、隐蔽屯驻点尽数了然于心。义勇军依仗群山游击周旋,可若是把握住刘白山脑中这套地形脉络,我们就能掌握围剿的主动权。拥有这样一位擅长布局、擅长隐匿,又熟知关外山川的人,长远能用的地方,数不胜数。还有李杜、王德林的义勇军依靠深山小路四处游击,屡屡避开我方主力围剿。只要能让刘白山梳理完整片东北东部山川脉络,绘制全套秘道地形图,搭建起覆盖吉东的情报交通网线。往后清剿各路抗日武装,我们便能少走无数弯路。”
板垣沉吟片刻:“道理我明白。可此人秉性执拗,复仇心愿了结之后,倘若执意抽身离去,我们难以强留。”
“这便是樱子存在的意义。”土肥原重新拾起卷宗,指尖点在樱子的档案上,“威逼只能换来鱼死网破,情感牵绊才是无形枷锁。刘白山满心皆是亡故的宫崎玲子,樱子拥有和玲子一模一样的面容。樱子本性善良单纯,念及亡姐,心甘情愿留在刘白山身侧。只要樱子留在他眼前,刘白山心中那根念想便断不开。复仇完成之后,他无处寄托的情绪,会不自觉依附樱子。只要他不肯彻底推开樱子,就很难远走高飞。”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平了一些:“我们不必逼迫樱子从事谍报工作。她最大的作用,就是牢牢拴住刘白山。我们拥有充足时间,慢慢引导他整理所有关外秘道、山林地形,把他脑海中所有情报尽数收纳。等到这套东北东部情报路网成型,才算真正榨干他全部价值。起初我们只是计划抚恤宫崎家族,得知还有孪生妹妹,可谓天助我们。这套布局,一步都不能急躁。”
板垣听罢,心中疑虑尽数消散,轻轻点头:“我明白了。利刃只可用一时,熟知山川要道的引路人,方能长久发挥作用。后续我会继续稳步推进安排。”
土肥原端起桌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转向本庄繁:“司令官,黑河传来消息,萧羽峰已经率部北上,与马占山会合。眼下马占山正于黑河整顿兵马,囤积粮草,我们还是让他和马占山汇合了。”
本庄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把什么沉下去的东西重新掂量一遍:“萧羽峰从兴安岭一路打到吉东,又从吉东北上黑河,沿途收拢了那么多散兵流勇。这个人,不除掉,迟早是心腹大患。”
土肥原微微颔首:“萧羽峰确实非常难对付。不过他在黑河落脚也未必全是坏事——云子这条线可以启用了。她在萧羽峰身边待了将近一年,从未暴露。只要她还在,我们就能掌握萧羽峰的所有动向。”
本庄繁的目光微微一沉:“云子那边,可靠吗?”
土肥原笃定地点头:“非常可靠。从兴城失联并非她主动断线,而是队伍持续北上行军、辗转山林,她根本没有固定据点可供情报中转。如今萧羽峰在黑河扎下营来,她终于有了稳定落脚处,情报传递的条件才算真正恢复。以她的训练和忠诚,这枚棋子不会让我们失望。”
板垣站在一旁,目光在土肥原和本庄繁之间移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那萧羽峰那边,目前先不动?”
“不动。”土肥原的语气放得很平,“让云子继续潜伏。等她传回足够多的情报,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目光在桌面上那叠卷宗上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张敬尧在北平被刺杀了。”
本庄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七日。”土肥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的东西,“在北平六国饭店,被人当众射杀。手法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北平那边推测是爱国锄奸组织干的。这件事传回奉天之后,关东军内部的气氛紧了一些——关内有人在盯着我们的人动手,说明反日的力量已经从关外蔓延到华北了。”
本庄繁沉默了片刻:“告诉北平那边的人,暂时收敛一些。国联调查团还在东北,不能在调查团面前再出什么乱子。”
板垣接过话头:“李顿调查团昨天已经离开长春,前往吉林考察了。我们的人全程跟随,沿途一切都被安排好了。凡是调查团经过的地方,所有可能接触到义勇军的人都被提前清走。他们看不见任何不该看见的东西。”
土肥原点了点头:“吉林那边,李杜的人还在乌吉密一带活动。五月初那场战斗,大刀会在乌吉密车站和我们的守备队近战肉搏,打掉了不少人。调查团如果听到风声,会非常麻烦。告诉吉林那边,把那边的消息压住,别让调查团的人接触到任何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或百姓。”
本庄繁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乌吉密那一仗,伤亡多少?”
“一百七十余人。”板垣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守备队的大队长当场阵亡。李杜的部队现在士气很高,他们认为自己能在正面和我们交手了。”
本庄繁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挥了一下手:“继续安排吧。不要让人抓到把柄。”
土肥原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转向板垣:“切记分寸,不要操之过急。明日我便动身返回哈尔滨,一切事务依旧交由你在奉天主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刘白山那边,让他好好待着。不要催促,也不要太松。让他觉得我们信任他,又让他觉得我们离不开他。”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板垣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被翻开的卷宗上,落在“宫崎樱子”那几行字上,然后伸手把卷宗合上了。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僻静的宅院里,刘白山正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情报。他的目光从纸面上缓缓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份名单上的人名已经排满了整页纸,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接头地点、联络方式和活动规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情报折好,放进了桌案上的木匣子里。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厅门,落在院子里那道淡粉色的身影上,隔着堂前的日光,像是在看一件不敢靠太近的瓷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一片明亮的金白色。院子里,樱子正蹲在花圃旁边,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那狗通体雪白,毛茸茸的,耳朵软软地垂着,正用湿漉漉的鼻尖蹭着樱子的手腕。樱子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和服,衣摆铺在草地上,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一下小狗的额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刘白山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看了一会儿才看清楚——那是一只白色的狐狸犬,体型小巧,毛发蓬松,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过水的黑豆。樱子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由琪”。日文发音,中文的意思是“雪”,因为这狗的毛色白得像新雪一样。樱子照顾它很细心,每天早上都会用温水给它擦脸,午间在院子里铺一块垫子让它晒太阳。
丫鬟端着一碗清水走过来,放在花圃旁边的石阶上,樱子接过去,蹲下来把水碗放在地上,让小狗低头喝。她蹲在那里,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光照得柔和而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嘴角弯着,像是正在看一件让她从心里高兴起来的事。
刘白山站在窗前看着,看了很久。他看着樱子低头抚摸小狗时指尖轻轻滑过毛发的动作,看着她侧过脸把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时那截露出来的脖颈,看着她因为小狗舔了一下她手指而低低笑出来的样子——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半步,手扶着窗框,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张脸和玲儿一模一样。可玲儿从来没有这样笑过——玲儿笑的时候是收着的,是藏着什么的,像是怕笑得太开了就会把那些她藏着的东西翻出来。樱子的笑是完全敞开的,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所有阳光都能涌进去。
他忽然想起宫崎周一递给他的那封信——玲儿写回家的信里说:“那个人蹲在巷口等我的样子,像一只等着人回家的大狗。”那时候他蹲在叶府后巷的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包从长白山带回来的野枣,等了多久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从日头偏西等到天色暗下来,又从天色暗下来等到巷口那盏灯笼被人点亮。玲儿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手里的枣子,是他蹲在那里冻得发红的手指。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里那碗热水递过来,说了一句“别蹲太久膝盖疼”。她从来不问“你等了多久”,可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出来得快一些。
刘白山把手从窗框上放下来,转身走出正厅,穿过回廊,走进院子。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可樱子还是听见了。她抬起头,看见刘白山走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站起来,怀里抱着由琪,踩着木屐小跑了几步,和服的下摆在草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白山大哥,你看由琪可爱吗?”
她把小狗举起来,小狗被她举着也不挣扎,四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歪着脑袋看刘白山,湿漉漉的鼻尖微微翕动着。阳光落在那只小狗的皮毛上,把它雪白的毛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让它看起来像一小团正在融化的雪。
刘白山低头看着那只小狗,又抬头看着樱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弯着,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可爱。你把它养得很好。”
樱子把小狗放下来,蹲在地上让它在脚边跑了几步,嘴里念叨着:“由琪才来两天,已经认识路了。昨晚我在屋里,它自己跑到门口蹲着等我——它知道我是它的主人。”她抬起头,看着刘白山,“白山大哥,你喜欢它吗?”
刘白山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只小狗的头顶。小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湿漉漉的,温热的。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这只狗,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樱子蹲在旁边,把小狗的耳朵轻轻揉了一下,由琪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整个身子软软地贴着她的掌心。她侧过头看着刘白山,目光里有一种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像是雏鸟探出巢边打量外面世界时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白山大哥,你以前养过小动物吗?”
刘白山沉默了一下:“没有。以前太忙了,顾不上。以前在长白山跑货的时候,山里见过不少野物,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