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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被遗忘的第七人

    案件结束三天后,林杰在厦门分局的临时办公室里发现了一个异常。

    那是一间朝北的房间,不到十平米,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和一把摇摇晃晃的木椅。窗外是一堵灰色的水泥墙,墙根下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吊兰。林杰坐在桌前,把案件材料摊了一桌子——户籍档案、失踪报告、忆族的审讯记录、科研团队的初步分析,以及他自己这半个月来的调查笔记。

    他在做最后的整理。按照特案调查局的流程,案件结束后需要把所有材料归档,形成一份完整的报告,然后封存。这是林杰的习惯,每一件案子结束时,他都会把所有数据再过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这一过,过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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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研团队给出的数据是这样的:六名受害者,平均每人被提取的记忆总量约为两千个记忆单元。这里的"记忆单元"是特案调查局的量化标准,一个单元大致等同于一段完整的、有情感意义的记忆。两千个单元,大约相当于一个人从出生到成年所积累的全部重要记忆。

    六个人,总计约一万两千个记忆单元。

    但忆族的生理分析数据显示,它体内积累的记忆残留总量超过了二十万个单元。

    二十万对一万二。缺口超过十八万。

    林杰盯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偏差不是小数点后的误差,而是将近十六倍的差距。这六个人不是忆族的全部受害者,甚至不是它的主要受害者。它们只是最后六个,被关在地下室的六个。在此之前,忆族已经"处理"了更多的人。

    林杰推开椅子,走到窗前。窗外那堵水泥墙上方露出一线天空,灰蓝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他想起忆族在审讯时说过的话:"他们自愿的。"那句话现在看来不仅是一句辩解,更是一个暗示。忆族的"生意"做了很久,业务范围远不止厦门的中山路。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吴建华的号码。

    "吴局,我是林杰。关于忆族的记忆总量数据,我想确认一下。二十万个单元,这个数字准确吗?"

    "准确。"吴建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里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嗡声,"我们做了三次独立测量,结果都在二十万上下,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

    "六名受害者只贡献了一万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还有其他受害者。"吴建华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十八万单元的缺口。"林杰说,"按平均每人两千个单元计算,至少有九十个人。加上个体差异,实际数字可能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之间。"

    吴建华倒吸了一口气。

    "这案子比我们以为的大十倍。"他说。

    "我需要再次审问忆族。"林杰说。

    "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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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案调查局的临时关押设施设在厦门郊外的一栋废弃工厂里。工厂外表锈迹斑斑,内部经过改造,装备了最新的监控和约束设备。忆族被关在一个特制的金属舱中,金属舱内壁涂满了酒精溶液,舱底有排水口,随时可以注入高浓度酒精。忆族的银白色丝线在酒精环境中萎靡不振,像被霜打过的植物。

    林杰站在金属舱外,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的忆族。

    它比之前更小了一些。真身状态下的丝状聚合体原本有两米高,现在蜷缩成一团,只剩下不到一米五。丝线失去了光泽,变成一种暗淡的灰白色,只有极少数的丝尖还保持着微弱的银光。被酒精长期抑制,它的生命力正在衰退。

    但这东西还没死。它的两只银珠般的眼睛还亮着,虽然光芒远不如从前,但那种观察力还在。它在看林杰,隔着金属舱的观察窗,静静地看。

    "我要和它进行精神连接。"林杰对看守人员说。

    看守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探员,姓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他犹豫了一下:"林探员,忆族的精神攻击能力虽然被酒精大幅抑制,但直接连接仍然有危险。"

    "我知道。"林杰说,"打开连接通道。"

    赵探员按下墙上的一个按钮。金属舱顶部降下一根电极,连接到忆族的核心位置。另一根电极从天花板垂下来,悬在林杰头顶。

    "连接开始。"

    一阵轻微的刺痛从太阳穴传来。林杰闭上眼睛,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拉入一个狭窄、潮湿的通道。这不是忆族主动构建的精神空间,而是一个被强制打开的、半抑制状态下的记忆残片。空间很小,光线昏暗,四壁间飘着酒精和金属的气味。

    忆族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不是真身状态下那团巨大的丝状聚合体,而是一个缩小版的、模糊的轮廓。它的丝线大部分已经失去活性,只剩下核心处的一小簇还在闪烁微光。

    "你来问那十八万个单元的事。"忆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很弱,带着一种被长期压制后的疲惫。

    "你知道缺口。"林杰说,"你一直在等我来问。"

    "我在等你准备好。"忆族说,"因为那十八万个单元背后的真相,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你确定要知道吗?"

    "告诉我。"

    忆族的丝线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深呼吸。然后,它开始向林杰传递记忆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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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是碎片化的,断断续续,像是在信号不良的电视机上观看一段录像。

    第一个画面:一条繁忙的街道,1993年的某个傍晚。一个年轻女人走在人群中,背着书包,脸上带着刚下班的疲惫。忆族的丝线从暗处伸出来,触碰到她的后颈。女人停下脚步,眼神开始涣散。她站在原地,站了整整十分钟,过往的人群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异常。

    十分钟后,她抬起头,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步伐变了,从一个有目标、有记忆的人,变成了一个空壳。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在哪里,不记得为什么要走在这条街上。她只是一个行走的躯体,被忆族抽走了全部记忆后遗弃在街头。

    第二个画面:一个餐厅里,一家三口在吃饭。父亲在给儿子夹菜,母亲在笑。忆族的丝线从地板下钻出来,连接到父亲的脚踝。父亲的笑容僵住了,筷子掉在桌上。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神里没有任何认识。他问了一个问题,那个问题让林杰的血液几乎凝固:"你是谁?"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画面。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物。但模式是一样的:忆族的丝线从暗处伸出,触碰到目标,目标在几秒钟内失去全部记忆,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有些被遗弃在街头,有些被带回茶馆的地下室,有些则直接消失在人群中,无人知晓。

    画面切换。

    一个阴暗的房间,墙壁是灰色的水泥,没有窗户。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忆族的真身缩在角落,银白色的丝线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像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连帽,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脸上戴着一样东西:一个面具。面具是纯黑色的,材质看起来像是黑铁制成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面具上刻着一个六角星的标记,星的中央是一只睁开的眼睛。暗星会的标记。

    面具人的手指修长,指节突出,正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节制。

    "这个月的收成。"面具人的声音经过处理,像是从一台损坏的录音机里传出来的,沙哑、破碎,带着金属的质感。

    忆族的丝线延伸出来,将一缕发光的丝线递到面具人面前。那缕丝线上缠绕着无数细小的画面,是人类记忆的碎片。

    "痛苦的记忆,一百二十个单元。"忆族的声音很弱,带着一种下级的谦卑,"恐惧的记忆,八十个单元。绝望的,六十个。快乐和幸福的……我没有收集。您说过,那些不值钱。"

    面具人接过丝线,检查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从长袍下拿出一个透明的容器,容器中装着发光的液体。忆族的丝线连接到容器上,液体开始流动,光芒逐渐转移到忆族的丝线中。

    "很好。"面具人说,"守望者对恐惧和绝望的需求越来越大。你需要加快速度。"

    "人类的城市在扩大。"忆族说,"我的猎场也在扩大。"

    "不是猎场。"面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是农场。我们要的不是杀戮,是可持续的收获。你每次都把猎物掏空,这是浪费。一个被完全清空记忆的人类只能活三到五年,然后身体就会崩溃。如果你每次只提取百分之七十,留下百分之三十让他们继续生活、继续产生新的记忆,他们就可以被反复收获,持续十年甚至更久。"

    忆族的丝线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畏惧:"我明白了。"

    "记忆法官对你这个月的收成很满意。"面具人说,"继续。下个月的数量要翻倍。"

    画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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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杰从精神连接中退出来,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他扶着金属舱的观察窗,让自己站稳。

    赵探员走过来:"林探员,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杰的声音很干,"给我纸和笔。"

    他接过纸笔,快速写下刚才看到的一切。面具人。记忆法官。暗星会的标记。可持续的收获。农场。这些词汇在纸上排列成行,每一个都带着冰冷的重量。

    忆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最后一次响起,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看到的也是真的。那个戴面具的人,就是记忆法官。他是暗星会的高级成员,专门负责筛选和收集人类的痛苦记忆。我不是唯一的采集者。地球上还有其他忆族,其他采集点,都在为同一个买家工作。"

    "记忆法官是谁?"林杰问。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忆族说,"我只见过他三次。每次都戴着面具,声音经过处理。但我知道他很强大。不是身体的强大,是精神上的。他能直接读取我的记忆,不需要丝线连接。他甚至能修改我的记忆,让我忘记我不该知道的事情。"

    林杰沉默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忆族的回答让他愣了一下:"因为你在记忆回廊里给我看的那些东西。你的牵挂,你的记忆,你的人。你让我知道了记忆不是食物,是存在的证明。我不想继续当农夫了。"

    林杰走出关押设施,站在工厂门口。外面起风了,厦门的春天总是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想起面具人说的那句话:"不是猎场,是农场。"人类在暗星会眼中不是猎物,是作物。种植、收割、再种植、再收割,直到土地贫瘠。

    这不是一个犯罪案件。这是一场战争。

    他掏出通讯器,拨通了周正的加密号码。

    "局长,"他说,"厦门的案子有新的发现。情况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得多。我需要向局长做详细汇报。"

    通讯器那头,周正的声音很低:"说。"

    "忆族的受害者不是六个人。可能超过一百人。"林杰说,"而且这还不是全部。暗星会在全球范围内运营一个记忆采集网络。他们在系统性地收集人类的负面情绪记忆,用来喂养一个叫做守望者的存在。负责这个项目的,是一个代号''记忆法官''的高级成员。"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林,"周正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林杰从未听过的沉重,"你做的很好。把详细报告写出来,加密传输。这件事……超出了单个案件的范畴。我们需要启动更高级别的应对机制。"

    "是,局长。"

    林杰关掉通讯器,看向远处的海面。天际线处,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黑烟。一百多个被遗忘的人,一百多个被清空的人生,一百多个"从未存在过"的空位。

    他想起了张敏。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记忆可以残缺,但不能归零。"

    对于那些已经被彻底收割的人来说,记忆已经归零了。他们的存在被从世界上抹除,没有人记得他们,没有人寻找他们,没有人哀悼他们。他们是真正的孤魂野鬼,游荡在现实和虚无的边界上。

    林杰攥紧了拳头。

    记忆法官。这个名字他记住了。不管藏在多深的黑暗里,不管面具后面是什么样的面孔,他都会找到这个人。

    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那些连名字都被遗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