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清晨,工地早已人声鼎沸。

    窗外天光乍亮。

    阿闯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上铺的床板,思绪却并未被这喧嚣所惊扰,反而更加迷茫起来。

    失去所有的记忆,他好像不管过去还是未来都是一片空白。

    因此也没有对应的动力。

    宴津燚……

    阿闯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过往总是犀利睿智的眼眸,更显黯淡。

    他真的是照片上那个叫宴津燚的男人吗?

    如果不是,那张脸为什么会和自己一模一样?

    如果是,那他过去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样子?

    而口口声声说救了他的阿兰,又在这段被隐瞒的过往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无数个问号在阿闯脑海中盘旋冲撞,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撑爆。

    就在这时,床头的手机响了,阿兰给他打来了电话。

    看到这个名字,阿闯的心毫无来由地更加沉重。

    他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阿闯?”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熟悉的声音。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阿兰的第六感似乎异常敏锐,显然是从寨子里的亲戚那里听说了什么风声。

    电话一接通,她便省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问候,开门见山地问:“阿闯,我表妹说前两天有外地人住到寨子里来了还带着个孩子,是不是?他们有没有找你?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外人?”

    她声音有着压抑不住的尖锐。

    阿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下。

    他走到宿舍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开始忙碌的工地,眼神平静无波,“是有那么几个人,不过我现在在你表叔的工地上帮忙,没有在寨子里。”

    听到这个回答,阿兰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声线瞬间软化了下来。

    “哦……那就好。”她长舒一口气,随即立刻切回甜美,开始关心他,“那你在工地上辛不辛苦呀?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别累着了。”

    “我跟你说个好消息哦,我在这边联系上了个特别厉害的脑科专家,专门治疗你这种创伤后失忆的!我已经把你的情况都跟他说了,他说有很大希望可以治好呢!你再等我两天,我这边的事情一处理完,马上就带他回来给你治病!”

    她听起来是那么的体贴入微。

    可不知为何,这些话钻进阿闯的耳朵里,却让他感觉到莫名的烦躁抗拒。

    治病?

    是治好他的失忆,还是确保他永远都不要想起什么?

    阿闯眸光闪烁了好一会,心中盘踞了一整夜的疑问在此刻冲破了束缚。

    他打断了阿兰兴高采烈的叙述,声音低沉的问:“阿兰,我们以前……真的是男女朋友吗?”

    阿兰甜美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长达数秒。

    随即,阿兰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变得歇斯底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闯,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还是你骗我?你根本就见过那些外来的人,是不是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不等阿闯回答,她就像是生怕他有辩解的机会一般,噼里啪啦地开始了她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控诉剧本。

    “阿闯,你怎么可以质疑我跟我们的感情?!”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充满了被辜负的委屈悲愤,“三年前要不是我,你早就被那个恶毒的女人放火给活活烧死了!是我不顾一切地把你从火场里拖出来的!我的手臂现在都还有那时候留下的疤!”

    “我连我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为了不让你再被那个女人找到再次受到伤害,我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求爷爷告奶奶地把你藏到喜多寨这么偏僻的地方!”

    “我三年不敢用自己的身份证,不敢去大城市,就是怕暴露你的行踪!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可是你呢?你却因为外人几句挑拨离间的话,就来反过来质疑我们之间的关系?”

    阿闯静静地听着,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话,实在是太熟悉了。

    三年来,每当他对过去产生好奇,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流露出困惑,阿兰都会立刻像这样声泪俱下地将这救命之恩的说辞重复一遍。

    第一次听,他充满了感激。

    第十次听,他觉得理应如此。

    可是现在。

    他心里却再也激不起波澜,就像是一场被反复排演的戏剧,台词精准情绪饱满,却空洞得没有一丝真实感。

    他的心好像一潭被隔绝了所有水源的死水,无论对方投下怎样的石子都再也无法泛起涟漪。

    电话那头的阿兰没有听到阿闯熟悉的安抚道歉,显然有些心慌意乱了。

    她的哭诉声渐渐停了下来。

    “阿闯?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真的不相信我了?”她试探性地问,“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我现在就去订机票今晚就回来!你等我!”

    “不用了。”阿闯终于开口,稍显冷淡,“你先顾好你自己的工作再说。”

    说完,他便径直挂断了电话。

    而在电话的另一端,阿兰握着被挂断的手机,表情抑制不住地扭曲了起来。

    方才梨花带雨的悲伤委屈荡然无存,整个人变得怨毒。

    他怎么敢挂她的电话?

    三年来,阿闯都对她言听计从。

    但现在,他竟然用如此冰冷的语气对她说话,甚至主动挂断了她的电话!

    依稀间,阿兰忍不住想起了阿闯过去的样子。

    冷漠矜贵,魄力十足。

    常年寡淡的表情只有在对那个女人时才会有柔和的趋向。

    而这样的表情,阿兰即便顶着捏造出来的女朋友身份,也没有得到过。

    更别说任何情侣间的碰触都会被他拒绝,反过来用他失忆想不起来搪塞。

    难道……

    阿兰顿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最终还是选择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再次打去电话。

    “你不是跟我保证过,那些药会破坏他的记忆神经让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想起来吗?”

    “可为什么他刚刚在电话里会突然质疑我跟他以前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