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虎的背影拐进主楼侧门,陆云舟没急着动。
他扫了一圈停车坪四周。
北面假山后头站着三个人,东面湖边栈道上两人来回踱步,步伐匀称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主楼二层露台挂着遮阳帘,帘子底下隐隐有人影晃动,高处架设了观察位。
粗略一数,明面上的人手不低于四十,暗哨还没算。
“苏总。”
陆云舟压着嗓子凑近半步,“这地方一旦出事,打出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苏清婉没停脚步,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你觉得我不知道?”
陆云舟咽了口唾沫,没再吭声。
两人还没走到主楼台阶前,身后又传来车轮碾石子的声音。
一辆加长黑色奔驰稳停下,车门打开,萧四海从后座出来。
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豹哥。
萧四海走过来的速度不快,但周围其他势力的保镖自觉让开了路。
他没打招呼,走到苏清婉身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清婉,今天里面的局面你应该有数了,把港口那两个项目的股权吐出来,保个太平,别硬撑。”
苏清婉停住脚,侧过脸来看他。
“萧四海,我嫁你七年,头一回知道你也会劝人认怂。”
她唇角撇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你那点保护费交完了就算尽义务?要不你替我进去跪着,让他们少罚点?”
萧四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皮抬了一下。
“随你。”
他把大衣领子拢了拢,“死要面子的后果我提醒过了,你自己扛。”
说完这话,萧四海带着人往主楼右侧的通道走了。
苏清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冷笑一声,高跟鞋在石板上重一磕,转身大步朝正门走。
门槛内侧站着六个人,其中两个端着检测设备,另外四个手按腰间,眼神锐利地扫着所有靠近的人。
苏清婉迈上台阶。
陆云舟跟了上去。
“止步。”
一只手横在他胸前。
壮汉身高跟他齐平,嗓门沉:“非议会成员及授权随行,止步线外等候。”
陆云舟脚下顿住,抬头看向已经走到门内的苏清婉。
苏清婉回过头。
隔着三步的距离,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多余的神情。
“在外面等着。”
她的声音平得像在交代一件小事,“不管里面闹成什么样,别冲动。”
陆云舟喉头紧了紧,往前迈了半步,被挡回来。
“苏总。”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盯着她不放,“要是里面出了岔子,不管什么规矩,我会冲进去。”
苏清婉怔了一拍。
那张精致冷厉的脸上,嘴角动了动没绷住。
“陆云舟,你看周围。”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四周的岗哨和持械人员,“这道门你踹得开吗?”
陆云舟没接话。
苏清婉收起那点笑,转过身,裙摆扫过门槛。
脚步声越来越远,身影被走廊尽头的暗光吞掉。
铁栅门从里面合拢,咔嗒一声锁死。
陆云舟站在原地,盯着那道门看了五秒,才收回视线。
他退到停车坪边缘,靠在一辆越野车的翼子板上。
不到两分钟,萧四海那边的人也过了检查,从右侧通道鱼贯进入。
豹哥走在最后面,脚步慢了半拍,朝铁栅门里看了一眼,便自觉退出来,站到了停车坪北侧的花坛边上。
陆云舟看着他的位置,犹豫了三秒,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拍出一根,朝豹哥走过去。
“豹哥。”
豹哥转过头来。
方脸,寸头,左耳下面有道旧疤。
陆云舟把烟递过去。
“嗯。”
豹哥接了,夹在手里没点。
陆云舟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靠在花坛石沿上。
沉默了半分钟,他才开口,嗓音放得随意:“豹哥,我头一回跟这种场合,心里没底。今天坐镇这儿的,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人物?”
豹哥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没立刻回话。
陆云舟又补了一句:“雷虎刚才在门口放话说里头随便哪位跺脚盛安都得晃,我想知道最上面那个,是谁。”
豹哥这才把烟凑到嘴边,借了陆云舟递过来的火。
烟头亮了一下,他吐出一口白雾。
“九爷。”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又低了几分。
陆云舟等着下文。
豹哥抽了两口烟,目光落在主楼二层那扇拉着帘子的窗户上。
“你在萧总手底下待了这段日子,应该知道萧总在盛安是什么分量。”
豹哥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九爷是坐在萧总头顶上的人。”
“整个云巅,从地皮到规矩到里面每一把椅子,都是他定的。”
陆云舟烟夹在手指间没动,后背一阵发紧。
坐在萧四海头顶上。
这句话的分量,比雷虎那番话加起来还重。
豹哥把烟灰弹掉,声音更低了一截:“九爷姓什么,什么出身,我跟了萧总三年,也只零碎听过几句。”
“早年在南边起家,后来北上,手里捏着的东西横跨黑白两道。”
“盛安这十二把椅子,至少有一半是他点头才能坐上去的。”
陆云舟把烟头掐灭,搓了搓指腹上的烟灰。
“萧总在他面前,什么位置?”
豹哥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该说到哪一步。
“萧总在议会里排第四。”
他开口时目光没看陆云舟,盯着远处巡逻的黑衣人,“九爷不占席位,但所有席位的存废,他一句话的事。”
不占席位,却能决定席位的存废。
陆云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胃里发沉。
苏清婉得罪的不是某一个元老,是得罪了整套规矩。
而规矩的制定者,此刻就坐在那栋楼里面。
“豹哥,最后问一句。”
陆云舟把烟盒收回兜里,“九爷对苏总这件事,什么态度?”
豹哥把烟头踩灭在花坛石沿上,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脚下顿了顿,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九爷这人,不表态就是最坏的态度。”
陆云舟站在原地,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和泥腥味。
主楼二层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里面传出隐约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混在一起往同一个方向走。
会议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