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的漆黑棺车,自盘阴镇西门缓缓驶出。
随行共计十六尊低级阴灵,周身披挂阴司制式甲胄,人人配备地府专属的低级鬼刀与鬼弩。
前方首辆棺材冥车之内,白饶与江云盘膝静坐,安然稳坐车厢。
后方第二架冥车中,独坐着青疯。
他此前惨败于江云手中,身受重创,颜面尽失,本可依规报备,免除此次外派任务,安心养伤。
可他还是执意随行,不肯错失分毫差事机会。
此类由鬼兽拉动的制式冥车,脚力非凡,一日可驰骋两千阴里,是阴间正式在编的鬼差方能调配使用的专属座驾,寻常的低级阴兵阴灵都没有。
冥车车厢内自成独立空间,坐于其中,可清晰俯瞰外界万物景致,而外界的鬼物,却无法窥探,听闻车厢内的半点动静,隐秘至极。
车厢之内,白饶抬手为江云斟满一杯阴茶。
此茶名为鬼月茶,是阴间滋阴补气的珍稀灵茶,市价高昂,一两便值数万鬼币,极为珍贵。
平日里,白饶自己唯有逢年过节,才舍得浅尝几口,今日却是特意取出,亲手冲泡款待江云。
“兄弟,这是难得的鬼月茶,有滋阴固魂,滋养鬼躯之效,你且尝尝。”
江云抬手接过茶杯,轻抿入口,唇齿间清甜幽香蔓延周身。
茶水入腹的刹那,一缕温润清凉的气息骤然涌出,顺着四肢百骸流转全身鬼躯,舒爽无比。
转瞬之间,江云便清晰感知,自己距离中级阴煞境界,又稳固精进了一分。
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见江云眼中闪过惊艳之色,一饮而尽,白饶唇角微扬,含笑抬手,再度为他斟满一杯清茶。
随即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兄弟,你别看为兄顶着正式鬼差的名头,隶属于阴司地府编制,说到底,不过是阴司邮衙最底层的黄级邮差罢了。”
“我碌碌混迹阴世数百年,始终困于微末,半点晋升机缘都未曾求得,着实平庸无用啊!”
江云听出他话中暗藏深意,知晓白饶意有所指,待第二杯茶饮尽,他轻轻放下茶杯,凝神静听,静待他后文细说。
“兄弟,不瞒你说,为兄熬了数百年,近来总算等来一次难得的晋升机缘,若是把握得当,便能往上挪上一级,更进一步。”
白饶缓缓道来:“我归属阴司邮衙部,如今只是最末等的黄级邮差,虽是正经编制,品级却只比普通低级阴兵略高一线。”
“在我之上,便是玄级邮官,也就是本部中小差司的职位。”
“我顶头上司的小差司大人,阴寿将近耗尽,不出意外,下个阴年便会入轮回转世,届时职位空缺,我本是最有希望补缺之人。”
江云闻言眉眼带笑,拱手道:“白大哥,此乃天大的喜事!小弟提前恭贺大哥即将高升!”
谁知白饶再度轻叹一声,语气沉了几分:“本该是十拿九稳的事,可我亲手提携,一手捧起来的白眼狼青疯,如今,却成了我最大的绊脚石。”
话音落下,白饶娓娓道来,将自己昔日如何倾力相助,层层铺路,帮一无所有的青疯站稳脚跟,坐上鬼邮差之位的过往,一一告知江云。
事无巨细,甚至连青疯一众家眷鬼小的所有底细,都尽数告诉了江云。
江云眸光微深,不动声色地斜瞥了身旁的白饶一眼,随即面露愤然之色,重重一拍桌案。
“好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大哥你倾力栽培,拉他脱离底层苦海,他不知感恩,反倒恩将仇报,处处与你作对,着实卑劣可恨,死不足惜!”
白饶见状,再度为江云斟上清茶,语气刻意放缓,字字暗藏深意。
“兄弟,青疯此人我最是了解,心胸狭隘,自私偏执,更是睚眦必报。今日你当众重创于他,折他颜面,他心中早已记恨,日后必定伺机报复于你。”
“这孽障若是途中出个意外,陨落了最好!一来为兄便能稳稳拿下小差司之位,顺利晋升。
“二来,他空出的鬼差编制,为兄便可直接保举,让你顺势接替,于你我而言,皆是两全其美之事。”
江云心中了然,暗自一笑。
白饶这已是近乎明牌,摆明了想借自己之手,除掉青疯这个心腹大患。
甚至不惜暴露青疯全家底细,摆明是要推自己做这把利刃。
江云心如明镜,白饶看中了他的实力,也看出了他对青疯暗藏的杀意,恰好借此次任务,顺水推舟,借力除敌。
可即便没有白饶此番算计,江云本就从未打算放过青疯。
此前青疯想杀自己,以江云的性子,恩怨必报,断然不会姑息仇敌。
江云端起茶杯,朝着白饶举杯示意,朗声道:“不必多说,小弟全都明白!我以茶代酒,敬大哥一杯!”
白饶瞬间眉眼舒展,朗声大笑:“好!好兄弟!”
二人茶杯轻碰,一饮而尽,四目相对,心照不宣,皆是放声一笑。
此次白饶奉命执行的差事,是押送一件阴司重宝,送往偏远的鬼盈村,亲手交付于村中村长手中。
有制式冥车代步,路况顺遂的话,十二个阴时便可抵达任务目的地。
接下来的路途里,两架冥车穿梭于荒寂阴森的鬼域,越过无数穷山恶水,幽冥险地。
途中数次遭遇阴间特有的三毒五灾,阴风恶煞天象。
冥车自成结界,可隔绝一切阴灾煞气相扰,车厢内安稳无虞,可车外随行的十六名低级阴灵,便受尽苦楚。
他们只能咬牙硬扛三灾五毒侵蚀,个个身形紧绷,纵使身心煎熬,也无一人敢出声叫苦,懈怠半分。
对此,白饶与青疯皆是冷眼旁观,未允许任何一名低级阴灵入车躲避灾厄。
数个阴时转瞬而过,车队距离目的地鬼盈村,已不足半数路程。
而此地距离江云昔日栖身的破茅草屋,也仅剩百阴里之程。
“呜——!”
骤然间,牵引两架冥车的鬼兽齐齐驻足,四肢紧绷,口中发出急促又惶恐的低嘶,满是戒备。
紧随其后,车外十六名低级阴灵神色骤变,齐齐靠拢两辆冥车,迅速背上鬼弩,搭箭上弦,全身鬼气凝聚,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何方宵小鬼物,胆敢拦截盘阴镇阴司邮衙专属车队!”
“速速退避让路,否则格杀勿论!”
为首一名阴灵目光凛冽,死死盯着前方鬼气翻腾,黑雾笼罩的黑石崖涧,厉声高喝警告。
“桀桀桀”
凄厉诡异的怪笑自黑石崖深处悠悠传出,阴森刺骨,回荡四野。
“管你是什么阴司车队!黑风崖涧乃是我黑风鬼王的地界!”
“想要从此通行,留下一千香火,百万鬼币过路费!否则,从哪里来滚回哪去。”
凶恶霸道的鬼音落下后,黑风崖涧唯一的通路之上,阴风呼啸狂卷,耳畔响起万千狼哭鬼嚎,无数潜藏的孤魂恶鬼在暗处躁动肆虐,声势骇人。
阴间之中,敢以“鬼王”自称者,最低也是鬼将级别,皆是存活千年以上的老牌厉鬼,实力恐怖,雄霸一方。
但这般顶尖鬼雄,皆坐拥专属鬼域与鬼城,割据一方,根本不会屈身藏匿在荒郊恶劣的黑风崖中苟活盘踞。
显而易见,这自称黑风鬼王的存在,不过是徒有虚名,名不副实的山野鬼匪首领,只是略修出气候,收拢了一众散碎孤魂野鬼罢了。
隔着百米距离,冥车中的江云早已凭借感知,锁定了崖后那道作祟的身影。
那是一头浑身布满漆黑疙瘩,佝偻驼背,面容狰狞扭曲的老鬼。
观其鬼气翻涌之下,修为堪堪触及半步阴煞境界而已。
其身后追随数百头穷凶极恶的孤魂野鬼,个个戾气滔天,蓄势待发。
在荒野生灵绝迹的野外鬼域,这般实力的鬼匪首,只要不招惹阴司地府的正规势力,盘踞一方作威作福,倒也无人敢轻易招惹。
只是这类山野鬼匪,向来畏惧地府编制势力,绝不敢公然拦截阴司车队。
今日贸然出手拦路,其中定然有诈!
江云眸光骤然一眯,余光瞥见身旁的白饶神色淡然,镇定自若,不见半分意外。
只听白饶缓缓开口:“兄弟放心,这般不入流的山野野鬼匪类,还无需你亲自出手。”
言罢,他的声音穿透冥车结界,冷然传出:“青疯!你为先锋,率领兄弟们,尽数绞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恶鬼!”
后方冥车之中,青疯发出一声冰冷冷哼,片刻后,终究是推门踏出冥车。
他此前被江云重创,伤势未愈,鬼脸上泛着极为刺眼的潮红。
阴间鬼物与阳间活人截然不同:鬼面越红润,代表伤势越重,鬼躯愈发虚弱;鬼面越惨白,反而代表鬼气充盈,实力强盛。
青疯满眼怨毒地瞪了一眼前方白饶所乘的冥车,随即抽出腰间泛著幽幽冷光的鬼器长刀,对着身后一众低级阴灵厉声喝道。
“诸位弟兄,随我杀出!剿灭这群不知死活的卑贱鬼类!”
十六名低级阴灵齐齐应声,拔刀出鞘,煞气凛然:“遵令!”
话音未落,青疯便带着一众阴灵手下,杀气腾腾地朝着黑风崖方向冲杀而去。
见江云眼中带着几分疑惑,白饶气定神闲,淡然一笑:“兄弟莫急,且安心看戏就好。”
“只是凡事皆有意外,若是战局有变,届时便要劳烦兄弟出手相助了。”
听到此处,江云心中彻底通透。
这半路拦路的黑风鬼王与一众鬼匪,根本就是白饶暗中安排的棋子。
无论今日自己是否随行,白饶早已对青疯忍无可忍,打定主意要借此趟任务,彻底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自己如今已然与白饶绑定同一阵线,自然无需多言,当即淡淡颔首,默然应下。
可就在青疯率领一众阴灵冲入黑风崖涧不久后,江云原本闲适看戏的神色,骤然剧变,眼底掠过一抹凝重。
白饶敏锐捕捉到他的神色变化,当即开口问道:“兄弟,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