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的山路耗尽了周铁锤等人的体力,在狼牙小队魏大勇他们的警戒下,周铁锤他们一行人踏入杨村。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
看着眼前这个典型的、甚至有些破败的山村,队伍里压抑了一路的疑惑和不满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
“就这?”
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嘀咕,“连个象样的砖窑都没有,哪来的军工重地?
学习?学啥?学编草鞋?”
旁边一个老师傅皱着眉,用粗糙的手指弹了弹满是机油污渍的衣襟:“厂长急火火地把咱们从炮弹生产在线薅下来,就为了跑这山沟沟里眈误两天?
来回路上就得耗掉多少功夫!车间里那些半成品等着回炉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口,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的傲气和隐隐的不耐烦。
“还说什么重要技术”,认真学”——图纸呢?设备呢?难不成是让咱们来学打铁?”
周铁锤听着同伴们的劳骚,眉头拧得更紧。
他望着引路的郑大同那沉默的背影,心里也犯嘀咕:这荒村野店的,能藏下什么让兵工厂老师傅都得俯首的“宝贝”?
郑大同把他们引到村中一个稍大的独立院落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景象更是让周铁锤等人心里一沉一空荡荡的,除了角落里堆着些柴禾,最显眼的就是院子中央杵着的五个————汽油桶?
其中一个桶身还带着明显的烟熏火燎痕迹,桶口似乎被粗糙地切割过,显得格外怪异。
一个穿着普通八路军军装、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站在院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迎了上来:“欢迎!一路辛苦了!我是林野。”
林野的态度很热情,眼神真挚。
周铁锤等人能感觉到那份真诚,但心里的疙瘩和一路积攒的怨气并未因此消散。
他们这些在山沟里凭真本事造枪造炮、支撑部队的老技工,最烦的就是空谈和瞎指挥。
“林野同志,”周铁锤代表众人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
“咱都是粗人,时间也紧。厂长让咱们来学习,说是重要技术”。技术图纸在哪儿?机器设备在哪儿?
咱这老眼昏花的,没瞅见啊!”他边说,边故意扫视着空荡的院落和那几个刺眼的汽油桶。
郑大同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黑,拳头都攥紧了。
这帮“老师傅”的口气也太冲了,简直是不把他队长放在眼里!
他刚想开口呛回去,却被林野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林野脸上笑容不变,丝毫没有动怒的意思。
他理解这些技术人员的骄傲和不解,更敬佩他们在如此艰苦条件下默默付出的价值。
他抬手,指向院子中央那五个汽油桶,尤其指了指那个烟熏火燎、桶口切割过的:“图纸?机器?没有那些。技术,就在这儿。”
“汽油桶?”
一个老师傅忍不住嗤笑出声,“林同志,你莫不是消遣咱们?这玩意儿装油还行,能当技术?”
“是啊,这东西跟造枪造炮有啥关系?总不能是让咱们学焊油桶吧?”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哄笑,气氛更加尴尬。
林野并不辩解,只是走到旁边,弯腰从柴禾垛后拖出两个沉甸甸、捆扎得异常结实的巨大炸药包,又拿出几个同样捆扎好的黑色火药包。
炸药包的分量让几个靠近的技术员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林野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好,昨天打虎亭据点,缴获了不少鬼子炸药。今天咱们就试试。”
他目光扫过众人:“麻烦几位师傅搭把手,帮我把那个烧过的油桶抬到村外空地。
郑大同,你带路,找片开阔地,离村子远点,至少二百米外。”
抬油桶?
试炸药?
周铁锤等人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看着林野认真的表情和那两个分量骇人的炸药包,他们心里那点轻视和不耐烦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隐隐的不安取代了。
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虽然满腹狐疑,但林野的态度和那两个炸药包镇住了场面。
几个老师傅交换了个眼神,最终还是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和好奇,上前和林野、郑大同一道。
吭哧吭哧地将那个沉重的、带着硝烟味的汽油桶抬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郑大同后面,向村外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踏在沉甸甸的困惑上。
杨村村外。
汽油桶被稳稳地半埋在预先挖好的浅坑里,桶口斜指向远处一片无人的小土坡。
林野动作麻利地将一个黑色火药包塞进桶底,压实。
然后,在周铁锤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抱起一个沉甸甸的炸药包一那分量,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火药包上方,长长的导火索从桶口耷拉出来。
“都退后!掩住耳朵!张大嘴!”林野沉声喝道,自己则手持一根点燃的长木棍,半蹲在桶侧。
周铁锤等人下意识地跟着郑大同迅速后撤了十几步,找掩体趴下,心脏怦怦直跳,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怪异的汽油桶组合。
嗤—!
林野手中的火棍精准地点燃了导火索,火花急速窜入桶口。
轰隆——!!!
一声沉闷得如同大地深处发出的咆哮猛然炸响!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周铁锤等人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狠狠一颤,耳膜嗡嗡作响,一股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震惊地抬头望去,只见那个巨大的炸药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抛出,在夕阳的馀晖中划出一道低矮却迅猛的抛物线,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声,狠狼地砸向二百米外的小土坡!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远比第一声更加狂暴!
土坡方向瞬间腾起一团夹杂着泥土、碎石和浓烟的巨大火球!
地面再次剧烈震动,强烈的冲击波甚至吹得趴在地上的众人衣襟猎猎作响!
无数的土块、碎石如同暴雨般里啪啦地砸落在四周。
烟尘弥漫,屏蔽了视线。
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炸药包,被汽油桶成功地抛射了出去!精准地落在了预定的位置!
周铁锤张着嘴,忘了合拢,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他身边的老陈眼镜歪到了一边,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团尚未散去的烟尘。
其他技术员脸上的不满、轻视、疑惑,早已被一种极致的、颠复认知的震撼所取代!
他们不是没见过爆炸,兵工厂试炸药是常事。
他们震惊的,是那汽油桶竟然真的能把那么巨大沉重的炸药包,如同抛石机一样,硬生生地“送”到了二百米外!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不需要复杂的炮管膛线,不需要昂贵的炮钢,不需要精密的引信和发射药筒————1个汽油桶,一些黑火药,加之捆扎结实的炸药包,就形成了如此骇人的远程火力?!
林野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呆若木鸡的周铁锤等人面前,指着远处那个被炸得面目全非、出现巨大豁口的土坡,声音平静地穿透了嗡嗡的耳鸣:“这,就是——————”
周铁锤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汽油桶炮身,又看看远处土坡上那触目惊心的巨大弹坑。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翕动着,之前所有的质疑和傲气都化作了喉咙里挤出的几个字:“这————这东西————装————装了多少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简陋的汽油桶炮身,仿佛要把它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