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昏暗的窑洞里。
李云龙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的场景太熟悉了,刚当上新一团团长那会儿,他带着一个营去搞生产,荒山野岭的,就靠这土窑洞遮风挡雨。
一旁,他的贴身警卫虎子腰杆挺得笔直。
那些年,虎子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胆子大、性子烈,枪林弹雨迎头就上,骨子里全是硬气。
回想苍云岭那一仗,李云龙带着新一团硬撼坂田联队,全团压上去,只为掩护一门迫击炮。
王承柱两发炮弹精准砸进敌方指挥部,李云龙立刻发起猛攻,一举击溃坂田联队。
可突围时,却被鬼子重机枪死死卡住了路口。
他当时抄起手榴弹就要往上冲,是虎子一把将弹药抢了过去,拖着受伤的小腿,一寸一寸往前爬,硬是蹭到鬼子重机枪阵地跟前,轰掉了火力点,为全团撕开一条生路。
可他自己却倒在了血泊里,再没站起来。
此刻,李云龙盯着活生生的虎子,喉头一哽,沉声道:“虎子,又梦到你了。”
没错,此刻的李云龙只当自己在做梦。
“团长,您在说啥?梦见谁了?”虎子见他一醒来就说胡话,一脸纳闷。
“虎子,来。”李云龙朝虎子打了个手势,接着从枕边摸出半瓶酒递过去:“这半瓶地瓜烧,你拿去喝。”
他记得清楚,虎子最爱这口,常眼巴巴瞅着他酒瓶,馋得直咽唾沫。
可那点酒,李云龙自己都舍不得多喝一口,哪能分给他?
“团长,给我喝?您没逗我吧?”虎子眼睛瞪圆了,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这半瓶地瓜烧,可是团长攒了好久才剩的最后一点,平日连闻都不让多闻,今儿竟全塞给自己?
“废什么话,让你喝你就喝,娘们似得!”李云龙径直把酒瓶往他手里一按。
虎子低头看着瓶子,又抬头看看李云龙,还是不敢相信。
他眨眨眼,声音有点发颤:“团长,您不是总说,要酒没有,要命一条吗?这会……真给我了?”
李云龙打断他:“有完没完?老子让你立刻干掉它!”
“是!”
虎子见团长脸色绷得像块铁,也不再多想,仰起脖子,吨吨几口,半瓶酒瞬间见了底。
“嗝~”
打了个响嗝,他抹了把嘴,咧嘴一笑,满脸透亮:“团长,这酒喝得痛快!您放心,这酒白喝不了您的,等收拾了罗王八,他窖里的好酒,我给您全搬空!”
话没说完,李云龙轻轻开口:“虎子,这酒,是我欠你的,就在这梦中还你吧!”
他仍认定,眼前一切不过是场幻影。
“团长,到底啥梦不梦的?您咋一直说胡话?”虎子皱着眉,满头雾水,“天一擦黑,咱就摸罗老王八的老窝,哪来的梦?”
李云龙没应声,只是静静望着虎子的脸,一言不发。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被楚云飞的迫击炮弹掀翻在地,此刻该躺在医院手术台上,医生正争分夺秒抢救。
只要一睁眼,眼前这一切,就会像晨雾一样散得干干净净。
“要是这不是梦,该多好!”
李云龙心念道。
那些逝去了的人,都能重新回到身边。
魏大勇、杨秀芹、孙德胜,还有,眼前的虎子……
可惜,终究是一场梦!
这时,窑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德胜一头闯进来,啪地一个立正,敬礼:“报告团长!太阳快落山了,罗老王八的护院队马上换岗吃饭,动手的时机到了!”
李云龙抬眼看着面前的孙德胜,心头猛地一热。
孙德胜原是石友三部下的骑兵,石友三投敌后,他愤然脱离,投奔了李云龙。
可那时新一团没马没编制,李云龙只好让他先当步兵。
后来李云龙调任独立团,新一团交给了三分区28团的丁伟。再后来,李云龙从万家镇牵回一批军马,拉起骑兵连,又拿五挺机关枪,从精打细算的丁伟手里硬把孙德胜换了回来,让他重拾老本行,当上了骑兵连长。
可惜反扫荡时,骑兵连为掩护他突围,被鬼子重重围困,全员战至最后一人,无一生还。
如今再看见活生生的孙德胜站在眼前,李云龙喉头一紧,这梦做得……简直让人不敢眨眼。
孙德胜见李云龙直勾勾盯着自己不说话,挠了挠头:“团长,您咋了?”
“孙德胜,是团长对不起你。”李云龙一把攥住他的手,攥得极紧。
“团长,您……”孙德胜愣住了,茫然转头看向虎子,“虎子,你小子是不是趁团长睡着,干啥缺德事了?”
“孙德胜,你瞎咧咧啥!借我十个胆,我敢动团长一根汗毛?”虎子横了他一眼,扭头对李云龙道,“我也懵着呢,团长一醒就神神叨叨,说这是梦,把我都绕晕了。”
“团长,您真醒了,这不是梦。您没对不起我,一分都没有。”孙德胜一听,估摸着李云龙是刚醒还没缓过神,使劲晃了晃他胳膊。
“什么?我没在做梦?”李云龙感到手臂被一股沉实的力道拽着,心头一震,下意识低语出声。
虎子见状,立马攥紧他另一条胳膊,用力晃起来:“团长,您可别犯迷糊了!快醒醒神儿,罗老王八还在那儿蹲着呢,等着您带我们收拾他!”
那股熟悉的、带着急切的晃动又传了过来,李云龙顺手狠掐了大腿一把,钻心的疼,清清楚楚,不容置疑。他真醒了,不是幻觉。
脑子一时发懵:自己不是被楚云飞那一炮掀翻,当场昏死过去了吗?怎么一睁眼,竟成了新一团的团长?
他琢磨不出个所以然,索性甩开念头不钻牛角尖。
老天爷肯给这第二次机会,已是天大的福分。
……
眼前站着的孙德胜和虎子,让他心里那点愧疚淡了不少。
这一回,他不仅能护住这两人,还能把上辈子没保住的人一个个拉回来,魏大勇、媳妇杨秀芹……一个都不再丢。
李云龙深吸几口气,压住翻腾的劲头,开始梳理新一团长的记忆。
罗老王八,是他刚接手新一团时盯上的第一个汉奸目标。
此人本名罗德水,死心塌地投靠鬼子,骨头都软了。
三个儿子全在皇协军第四混成旅里当伪军,人称“三只狗崽子”。
他自家宅院雇了近四十号护院,长短枪配得齐整,连轻机枪都架上了。
罗德水极少露面,常年缩在老宅里,把院子修得跟铁桶似的,墙高门厚,易守难攻。
锄奸队盯他好久,一直找不到破绽,干脆送他个外号,罗老王八。
上辈子,李云龙派侦察员摸清了宅子布防,可真打起来,还是折损了几十号人,连罗德水的影子都没捞着。
这老狐狸太滑溜,部队刚一破门,他就立刻调换哨位、封死通道,自己则从宅子底下一条密道溜了。
那地道口,他捂得死死的,连亲儿子都没透半句风。
等八路冲进院子,人早钻进地底没了踪影,此后再没在根据地露过脸。
李云龙后来占了宅子,领人刨地三尺,才终于扒出那条暗道入口。
“孙德胜,你马上去把三个连长叫回来,原定作战计划暂停。”李云龙开口吩咐。
新一团刚搭起架子,干部奇缺,一营至今没设营长,眼下全是李云龙这个团长兼着。
张大彪倒是在南苑一仗负了伤,眼下伤已痊愈,正往队伍赶。
再过几天,他就会出现在县城东门口,结果被守门的伪军当场认出身份。
李云龙打算那时亲自去接应,顺势让他补上一营营长的缺。
“团长,那……罗老王八真不打了?”孙德胜一愣。
“谁说不打?我是换了打法。”李云龙语气笃定。
“是!”孙德胜转身就跑。
“团长,新招数是啥?”虎子凑上来问。
“罗老王八把宅子守得像乌龟壳,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再硬的壳,也挡不住找对缝儿的手。真打进去,他能乖乖等着被包饺子?”李云龙反问。
“您的意思是……宅子里还藏着后门?”虎子脑子不算灵光,但话说到这份儿上,一下就通了。
“嗯。”李云龙点点头,“既然地形摸熟了,早打晚打差别不大;要是能把他的退路揪出来,反倒最省事、最稳当。”
孙德胜很快把三个连长带回驻地。李云龙把地道的事一说,又大致画出出口可能的位置,他只记得个大概方向,具体在哪,实在想不真切。
三个连长当即带人分头搜查。
李云龙自己也披着月光,拎着短枪亲自转了几圈。
直到后半夜,才终于在后院枯井旁的乱石堆里,扒出了地道入口。
“妈的,这老王八真是成精了!咱们两百多号人折腾半宿,才抠出个洞口!”一连长抹了把汗,笑骂道。
入口一找到,事儿就好办了。
趁护院队酣睡不备,从地道直插腹地,来个中心开花,打得他们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