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委，你琢磨琢磨：枪声一响，周围伪军听见动静，立马扑过来增援。咱们先把副督察抓了，结果他又从八路眼皮底下溜走，跑去督察处报到，你说，一个被俘过的人，还能被鬼子信得过吗？”李云龙反问。
“这……”钟志成语塞。被俘过的干部，甭管是自己逃回来，还是被放回来，都得层层审查、反复甄别。他本就是冒名顶替的，一旦被鬼子细查，准露馅。
“钟正委，正委脱岗这事，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瞒。你只管先去上任，上报的事，包在我身上。”李云龙把话兜回来。
“可未经批准就离岗，这是严重违犯纪律啊。”尽管心里热血翻涌，钟志成仍咬着纪律不放。
“钟正委，你掂量掂量：是你个人暂时违一次纪重要，还是新一团、乃至整个386旅、129师的突围机会更重要？”李云龙没催，只把轻重摆在他面前。
咱老李当过师长，带过千军万马，要说服一个钟志成，还用得着费多大劲？
“这，这，这……”钟志成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一边是部队的出路，一边是铁打的军纪，鱼与熊掌，真不好兼得。
最终，他站定，抬头望向李云龙，语气坚定：“团长，我听你的，我去顶这个副督察。旅长那儿，真得拜托你尽快上报！”
放心吧，我的大政委，这么要紧的事，我李云龙哪敢掖着瞒着？
李云龙给钟志成吃了颗定心丸，接着一抬手：“走，咱过去瞧瞧，这俘虏写得咋样了。”
他和钟志成并肩走到郑有福跟前。那人刚搁下笔，纸页还带着墨迹未干的潮气，双手捧着递了过来，腰背微躬，神情毕恭毕敬。
李云龙接过扫了一眼，行，全对得上，他脑子里记得的那些细节，一字不差，全都落在纸上。
上辈子这郑有福就是个骨头软的主儿，一落进八路手里，连皮鞭都没沾身，竹筒倒豆子般全撂了。
所以这次让他动笔，李云龙才压根不操心，心里踏实得很。
“老李，你不是不认得几个字吗？”钟志成盯着李云龙翻纸的手势，眉头微皱，语气里透着疑惑。
“闲来无事，自己悄悄摸过一阵子。”李云龙随口搪塞一句，顺手把纸塞进钟志成手里，“正委，地下这摊子活儿是你的老本行，真假虚实，您火眼金睛，肯定一眼就能拎清。”
钟志成接过来，二话不说，立刻把郑有福带到旁边细问去了。
他心里清楚，这张纸上的每个字都牵着他的命，卧底成败，全系于此，半点马虎不得，一个标点都不能含糊。
……
钟志成带着郑有福去核验口供时，李云龙踱步到了那两个伪军俘虏面前。
两人膀大腰圆，脸上泛着油亮亮的光，一看就是平日吃喝不愁、养得膘肥体壮。
见李云龙走近，俩人下巴一扬，站得笔直，眼神里没半分怯意，倒像等着挨刀的硬汉。
跟那些一被捆就尿裤子、腿肚子打颤的地头蛇伪军比起来，简直判若云泥。
“团长，留着这俩货纯属白费粮食，不如干脆利落解决了！”二连长瞅着来气，压低嗓门道，“当了俘虏还横眉竖眼，真他娘不识抬举！”
三连长也凑上来，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八路虽优待俘虏，可这俩玩意儿太扎眼了。悄悄料理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上面绝不会查到。”
李云龙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朝两人一挥手：“来，把绳子给他们松开。”
“团长，您这是……？”二连长和三连长面面相觑，满脸不解，不杀就算了，怎么还要放人？
李云龙眼一瞪，两人顿时闭了嘴。
他们只得亲自上前解绳，但枪口始终稳稳瞄着那俩伪军：稍有异动，立马叫他们脑袋开花。
那俩伪军眼见绳子被解开，反倒愣住了。
他们听说过八路优待俘虏，可哪有刚抓来就松绑的？这也太快、太反常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来这套花里胡哨的把戏！”其中一个梗着脖子喊。
另一个也不示弱：“我们死心塌地跟着皇军，想从我们嘴里撬东西？做梦！”
“你们想岔了。”李云龙嗤笑一声，扭头对二连长说，“把他们的家伙还回去。”
还武器？
二连长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团长不听劝、不砍人，也就罢了；
松绑，还能忍；
可现在居然要把枪交还回去，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团长，您没说错吧？真把家伙还他们？”二连长睁大了眼。
“没子弹的枪，也敢交出去？不怕他们反咬一口，伤着咱们的人？”三连长也急了，声音发紧。
“子弹一粒不给，照办就是。”李云龙语气干脆，没半点商量余地。
“团长……”两人还想开口，李云龙眼一横，话头立刻咽了回去。
不多时，两支空膛步枪已递到伪军手上。
两人攥着冰凉的枪身，彻底懵了，八路不但放人，还送枪？这唱的是哪一出？
“两位稍候片刻，等会儿，你们就跟副督察一道走。”李云龙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两人当场呆住，几乎怀疑耳朵出了毛病，八路团长真要放他们？连副督察一块放？
三连长刚张嘴要拦，二连长一把拽住他胳膊：“别嚷！听团长的。”
他心里已有几分明白：郑有福是他亲手抓的，长得跟钟志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今又让这两个伪军带着钟正委一起“逃”，分明是要用钟志成顶替副督察，打入敌营。
“二连长，团长怕是昏了头，咱不能袖手旁观……”三连长仍不甘心。
二连长没多说，只留下一个班盯住那俩伪军，硬是把三连长拖走了。
李云龙回到钟志成身边时，钟志成正按捺不住地点头：“团长，郑有福写的全是实情，句句经得起推敲。”
“钟正委，既然没问题，那就马上换衣服。”李云龙语速沉稳，“你扮成郑有福，那俩伪军跟你一块‘突围’。我会安排人假追假打，演一场副督察遭伏击、拼死血战才逃到堡垒庄的戏。这样，你过去才没人起疑。”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等你进了督察处，还可以拿‘行踪暴露、险遭暗算’做文章，趁机搅它一搅，要是能顺手除掉一两个该死的冤家，也算帮乡亲们讨回点公道。”
“团长，你让那两个伪军跟着我一起假意溃逃，等到了督察处，他们自然会把副督察被八路抓过的事抖出来……”钟志成话还没说完。
李云龙一听就明白他的用意，不紧不慢地截住话头：“这还不简单？死人最守得住秘密。追击你们的时候，我安排人结果了这两个伪军，你单枪匹马进敌营，底细就彻底没人能戳穿了。”
“这法子倒挺稳妥。”钟志成一点头，立刻动手换上俘虏的衣服。
……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回头叮嘱李云龙：“团长，这俘虏得留活口，千万别动他。”
“我的大正委，你尽管宽心，我不会要他命。”李云龙点点头，心里清楚钟志成打的是什么主意。
时间太紧，郑有福只交代了职务、履历这些硬信息，小时候在哪儿长大、家里几口人、平时爱抽什么烟、见了上司怎么哈腰，这类细枝末节，还来不及盘问出来。
李云龙的抓紧再从郑有福嘴里掏一遍，把这些“活细节”补全，钟志成才能揣着全套身份，从堡垒庄出发，堂堂正正去督察处报到。
那边的伪军可不是傻子，稍有点不对劲，立马起疑；一旦被盯上，整个计划就得泡汤。
“八路爷爷您放心！我知无不言，句句掏心窝子！”郑有福一听自己还能活命，赶紧拍胸脯表忠心。
“团长，我不在团部这段时间，你可千万管住自己，八路的规矩得时时记在脑里、刻在心上。”钟志成临行前又叮咛一句。他太了解这个搭档了，自己在时都难盯牢，这一走，李云龙怕不是要撒开蹄子撒野了。
可惜时间不等人，根本来不及向旅长或总部请示。
要是能派个新政委来盯着，他才真能睡安稳觉。
“放心吧。”李云龙耐着性子应下，心里却暗笑：送走这位大正委，往后耳朵根子可就清静喽。
至于上报？压根没这打算。老李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报备。
上回他在万家镇顺回一个骑兵营的战马和装备，第二天旅长就得了信，电话打来劈头盖脸一顿“借”，最后只给他剩下一个连的配额。
这回若让旅长知道，他要把钟志成安插进督察处当正职，还要策反堡垒庄的伪军去端小鬼子的西山仓库，旅长那双眼珠子，怕是当场就要亮得赛过北斗星！
到时候旅长一拍桌子“这事归我管”，李云龙怕是连块弹片都捞不着。
至于瞒报挨处分？只要拿下西山仓库，新一团兵强马壮，再把坂田联队收拾掉，旅长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