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芹是赵家裕出了名的俊姑娘,脸上透着山里姑娘特有的爽利劲儿,干活更是麻利、利索。
也正因为她做事风风火火、干脆利落,不少人家反倒有些怵,不敢上门提亲。
于是村里女人闲聊时总爱念叨:秀芹以后嫁的人,准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寻常庄稼汉,怕是压根儿配不上她。
“秀芹,可不能随便找个蔫了吧唧的庄稼汉嫁了啊。”
“蔫了吧唧的庄稼汉,谁敢娶秀芹啊?”
“哈哈哈,对对对!咱们秀芹,就该等着英雄来迎娶!”
杨秀芹被大家打趣得脸蛋通红:“你们这一开口就没个正形,要是省下说笑的工夫,几双布鞋早纳好了。咱队伍里还有不少人穿着草鞋呢,眼下虽是夏天,可冬天总不能让战士们光脚踩雪吧?”
“秀芹!你哥回来了!”
村口有人朝这边扬声喊了一嗓子。
杨秀芹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筐,扭头望过去。
果不其然,村口已晃出哥哥杨大力的身影,身后还跟着一支八路军的小队。
“哥,”她雀跃着撒腿就跑。
“和尚,瞅见没?这就是我妹子!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哪儿丑了?!”杨大力冲魏大勇嚷了一句,转身就朝妹妹奔去。
“哎哟……这杨大力圆墩墩像个南瓜,还真有个水灵妹子?瞧着不太像啊,团长?”魏大勇一边打量杨秀芹,一边侧头问李云龙。
李云龙望着眼前活生生的杨秀芹,纵使心性再沉稳,眼眶也不由得热了起来。
脑中猛地又浮起那一幕:山本一木把她押上平安县城楼,用她拖住时间;秀芹一次次嘶喊着让他开炮,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只剩微弱的气音。
他咬牙下令,亲眼看着那抹身影在炮火中消散。
而如今,老天竟真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眼前这个鲜活的人,是他的媳妇,是他至亲至爱的人。上辈子,他没那个福分。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从他身边抢走她!
一个都不行!
“团长,您怎么哭了?”魏大勇一眼瞥见李云龙眼角泛光。
李云龙一怔,赶紧抬手抹了把脸,稳住语气:“和尚,我是被杨大力兄妹团聚的样子打动了,多暖心啊。”
“我没觉得。”魏大勇自小在少林寺长大,对骨肉亲情向来淡薄,咧嘴一笑,“不过团长,杨大力这妹子确实出挑,要不……”
“和尚,记清楚你的身份!”李云龙眼神一凛,“不准随意议论女同志!”
“是,团长!”魏大勇立马收声。
杨大力拉着妹妹来到李云龙跟前,满脸喜色地介绍:“团长,这是我妹子杨秀芹。”
“王团长好!”杨秀芹挺直腰板,利落地敬了个礼,“我是赵家裕妇救会主任杨秀芹,请王团长指示。”
她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王团长”,心里直犯嘀咕。
上次哥哥说过,120师那位王团长个子不高、身子单薄。
可眼前这位,模样就不说了,光是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威势,让她一时都不敢多看。
“哎哟,妹子,我忘了跟你说明白!”杨大力一拍脑门,忙解释,“这是咱们八路新一团的团长,不是我原先在120师的那个!我现在调到新一团来了!”
“什么?您就是新一团的团长?”杨秀芹吃了一惊,重新上下打量李云龙,怪不得刚才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秀芹同志,我是新一团团长李云龙。”李云龙此刻情绪已平复许多,神情自然,没露一丝破绽。
“李团长,实在抱歉,我认错人了。”杨秀芹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头回见面,认不清也正常。”李云龙摆摆手,强压住想上前一步的冲动。
“团长,走走走,上我家吃饭去!”李云龙虽表面镇定,但杨大力还是看出他眼神里藏着异样,这事儿,八成有门!
他一把挽住李云龙胳膊就往家拽,回头催妹妹:“秀芹,还傻站着干啥?快回去给李团长张罗饭去!把你拿手的本事全使出来!”
“好嘞,哥!”杨秀芹应声就要转身。
“等等。”李云龙叫住她。
“李团长,您还有什么吩咐?”杨秀芹立刻站定,认真望向他。
“和尚,把东西都搬到秀芹同志家里去。”李云龙转头吩咐魏大勇。
“是,团长!”魏大勇点头应下,马上招呼警卫排搬东西,一筐筐白米、一箱箱牛肉罐头、一袋袋精白面,整整齐齐码在院门口。
上辈子,李云龙迎娶秀芹时,连一顿像样的酒席都摆不出来。
如今新一团早已脱胎换骨,家底厚实了,手头宽裕了,初次登门,哪能让人看了寒酸?
“团长,您这……全是细粮?”杨秀芹盯着一筐筐白面、一袋袋大米,眼睛都直了。
“你哥现在是我新一团的兵,家属当然得高看一眼、厚待一分!”李云龙朗声一笑,“再喊上赵家裕的老少爷们儿,今儿大伙儿敞开了吃、热热闹闹聚一聚!”
上辈子,山本一木那个畜生血洗赵家裕,老少乡亲几乎一个没留。虽然后来李云龙亲手毙了他,报了血仇,可心底那块疙瘩,一直没散开,总觉得欠着赵家裕一份天大的情。
这一回,他铁了心要补上。
“团长,这也太……你们新一团的战士……”杨秀芹话还没落地,李云龙就干脆利落截住:“咱新一团眼下比不少晋绥军还阔气!这点东西,真不算什么。往后逢年过节,战士家属、左邻右舍,照例发米发面发罐头,雷打不动!”
“真的?”杨秀芹又是一怔。
在她印象里,八路军队伍向来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
可眼前这支新一团,竟富足到这个地步,简直像听人说梦话。
“那还能假?”老李挺起胸膛,语气硬气得很。
“团长,那您给我配支枪,行不?”杨秀芹趁热打铁。
“行!必须行!”老李拍着胸脯应下,心里却盘算着:等自己一回团部,楚云飞八成已坐在那儿候着了,那把勃朗宁,估摸也早揣在怀里了。
“团长,可不准反悔啊!”杨秀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咱老李吐口唾沫,落地砸坑!”
“李团长,我是赵家裕民兵队长,真不知咋谢您才好!给咱民兵发的武器,样样齐整;每人十发子弹,比八路其他部队都多出一截!李团长,新一团还招人不?”民兵队长攥着枪杆子,激动得声音发颤。
“招!敞开招!越多越好!”李云龙嘴上应着,眼角余光却不自觉飘向那个在灶台边忙前忙后的身影。
不能拉手,不能靠太近,可就这么远远看着她,老李心里也踏实、也熨帖。
“李团长,那我马上去联络周边游击队,挑最机灵、最硬气的好苗子,全往新一团送!”民兵队长转身就要走。
“好!好!好!”李云龙连连点头,和气得像自家长辈。
“李团长啊,自从鬼子进村,乡亲们连荤腥都快忘了啥味儿了。您这一车牛肉罐头,真是雪中送炭啊……”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咱们八路是鱼,老百姓是水,没水,鱼活不成;没乡亲们,哪来的八路?”李云龙神色郑重,“往后只要新一团打胜仗、缴得多,乡亲们就分得多!绝不藏私!”
“使不得啊李团长!您跟鬼子拼刺刀、啃硬骨头,也不容易。缴来的东西,您留着武装队伍、多杀敌人,比啥都强!”老人们摆着手,声音哽咽。
女人们把饭端上了桌,暄软喷香的白面馍,晶莹油亮的大米饭,每人面前还摆着一整盒牛肉罐头。
孩子们撒着欢儿满场跑,笑声撞着墙角回荡,整个赵家裕,活脱脱过了个早年味儿十足的年。
几百号人围坐一起,嚼着平日想都不敢想的“金贵物”,不少人低头扒饭,悄悄抹眼角。
,新一团打赢了!真打赢了!这些好东西,全是他们从鬼子手里夺回来的!
从前队伍路过,是来借粮借盐借被子;
如今队伍来了,是扛着米面、拎着罐头、揣着子弹来的,连过年都未必吃得上的好货,今天全端上了百姓的饭桌。
“乡亲们静一静!请李团长给大家讲几句!”民兵队长嗓门一亮,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连顽皮的孩子也收了声,齐刷刷望向那个不高、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
那目光里,也有杨秀芹。
村里妇人常打趣她:“能娶你的,准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寻常人家,连门槛都迈不进来。”
秀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和山沟里许多姑娘一样,心里揣着些朦朦胧胧的念想。
她也悄悄想过:将来那人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真是个敢打敢拼、有胆有识的大英雄?
可当那个真正顶天立地的人站在眼前,她反倒低下了头,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羞涩、局促,还有一丝不敢高攀的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