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嫣很体面,是他想象中那种知书达理的女人,即便和离,即便痛彻心扉,也没有大吵大闹,只把和离书放下,便悄然离去了。

    还带走了他们的孩子。

    她说:“既然你不喜欢我生的孩子,那这孩子便不能再待在侯府了。”

    崔煜答应了。

    永宁侯动怒,说这孩子是侯府的子嗣,决不能到别家去。

    传出去让人笑话。

    崔煜不为所动。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这样一句话——“永宁侯,乃至崔氏一族如今还能昌盛,是因我崔煜。

    若你们既要又要,我可以辞官离家。”

    一句话便震慑了所有人。

    没人再敢多说一句,正因为他们的退让,让崔煜彻底明白了,崔云笙之所以落得那样的下场。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从来没有人护过她。

    若他当初也能这样坚定,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后来他又活了很久。

    久到远远超过了崔云笙死的时间。都说时间可以抚平一切,而崔煜却觉得自己这几十年如同行尸走肉,越到后边越是执念入骨。

    最后他彻底疯了。

    他把自己关在曾经囚禁崔云笙的小院,不停的画她的容貌,回忆着曾经的一切,最后把自己折磨至死。

    可是即便死了,他也没有遇见她。

    之前他可以当做那只是一个梦,可是这次醒来,崔煜却意识到这也许不是梦,这是他们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人生,也许是前世。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从前也不相信所谓的前世今生,可是从宫宴之后,那些比现实还要真实的梦境,叫他无法不相信。

    墨书进到屋中,见崔煜醒了,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先是惊讶说:“大公子你醒了。”看他神情有些不对,又赶忙问,“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请郎中看看?”

    崔煜坐了起来,第一句话便是:“阿笙呢,我想去看看她。”

    墨书脸色一变。

    “大公子,您还是先休息吧。我这两天去告诉三小姐,让三小姐来看您便是。

    这么晚了,您去找她不太方便。”

    崔煜看了一眼天色。

    天已经很黑了。

    这个时间确实不方便,可若是他要娶她呢?

    那就没什么不方不方便了。

    崔煜坐在榻上穿上靴子,撑着床站了起来,这几日的昏迷,叫他有些头重脚轻。

    他随意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走。

    墨书赶忙拦在门口:“大公子,您还是别过去了吧,您是男子,三小姐是女子,这时候过去,瓜田李下的,只怕叫人说闲话。”

    “让开!”崔煜耐心告罄,不耐烦道,“我自有分寸。”

    墨书站着没动。

    墨书一向听话,今日倒似乎有些反常。

    崔煜沉下眼问:“怎么?可是阿笙出了什么事?”说着就要往外走。

    墨书急忙拉住他的胳膊,“公子,你别去了。三小姐她已经被册封为太子妃,两个月后便要大婚。

    您这时候过去,对你对她都没有什么好处。”

    太子侧妃?

    听到这几个字,崔煜脑子嗡一声响。

    怎么会这样呢?

    若他的梦境是前世,那么今生,变化不应该这么大,到底哪里出错了?

    想到宫宴之事,崔煜眼底猛的一沉。

    莫非崔云笙也重生了?

    若真是这般,一切反常似乎都说得通了。

    意识到这一点,崔煜闭了闭眼睛。

    如果崔云笙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只怕不会再原谅他了。

    可……嫁给萧君泽就好吗?

    还有半年时间,城中就会爆发瘟疫。

    瘟疫之后皇帝突然恢复了身体,只是性情却是大变。

    原本对崔煜寄予厚望,可他病好之后,却总是疑神疑鬼,害怕自己大权旁落,最后竟然以谋逆罪杀了太子。

    他可以不强求,但也不决不能让崔云笙嫁太子!

    崔煜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

    他没有贸然去找崔云笙,而是静静的思索起来。他这人向来是谋而后动,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得想办法,挽回阿笙的心。

    崔云笙一早便来给阮氏请安。

    阮氏欢天喜地的拉着她的手说:“你来的正好,这个是郡主给咱发的邀请帖,指明叫你过去呢。

    你与郡主有渊源,常走动也是好的。”

    崔云笙点了下头:“一切听母亲安排。”

    阮氏:“好,那我便回帖了。”

    这时红袖走过来说:“王家那边回消息了,说让两人先相看相看。若是彼此都有情意,再定不迟。”

    王家这回复,既是敲打冷落,摆足了姿态。

    亦是怕再生变故。

    阮氏也不敢再挑剔什么,叹了口气:“如此也好,郡主宴会那日,想必叫王家姑娘也过去吧。

    正巧让两个孩子熟悉熟悉。”

    红袖走了之后,阮氏带着试探道:“阿笙你觉得王家的姑娘怎么样?”

    崔云笙对阮氏的心思看的恨透,她道:“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作为小姑子,不好说什么。”

    阮氏见崔云笙确实没有多余的情绪,微微松了口气。

    崔云笙起身告辞,阮氏也没有留他。

    崔云笙沿着回廊往前走,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玉佩该如何找回来?

    虽然她不打算再找自己的父母,可这玉佩她随身带了多年,已经有了感情。

    如今崔梓瑶已死,李骥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如何去找呢?

    崔云笙正想的出神,脚下不知绊到什么,猛地往前栽去。

    眼看就要磕到台阶上,斜地里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崔云笙的胳膊。

    崔云笙扭头,看是崔煜,愣了一下,急忙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本本分分行了个礼:“兄长。”

    崔煜深深的看着她,仿佛透过那万年孤寂的时光,又看到了自己深爱自己的人。

    崔煜袖中的手激动的有些发抖,想过去紧紧抱住崔云笙,再也不与他分开。他可看着崔云笙退避三舍的动作,冷漠疏离的语气,以及恨不得立马离开的心思,崔煜知道自己不能乱来。

    再次见到她,这是老天给他的眷顾。

    他一定要前世欠她的都补回来。

    崔煜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问崔云笙:“听说你要嫁给太子了?”

    崔云笙点了点头。

    崔煜视线如密不透风的网,将崔云笙裹入其中。他道:“太子将来若是坐了哪个位置,身边少不了女人。

    届时,恐怕会有数不清的麻烦,你当真想好了。”

    崔云笙还以为崔煜会生气,会让她抗旨,没想到他会这般温柔和煦的跟她这些。

    她很了解崔煜。

    崔煜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

    切有某种程度的傲慢。

    他若打定了主意要安排她的后半生,便绝不会轻易叫她离开。

    这无关情爱。

    可没想到崔煜竟这般坦然的接受了。

    崔云笙抬起眸子,对上崔煜关切的眼:“嫁给旁人,便能保证他对我一心一意,以后不会三妻四妾吗?

    既然结果都一样,那嫁给太子又有什么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