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一路骂到家。

    进了院,嘴也没停。

    一会儿骂石磊小畜生,一会儿骂他忘恩负义,连亲祖母都不认。

    石全媳妇跟在后头,脸拉得老长,没接一句。

    石宝和石珠早溜回自己屋,不敢往跟前凑。

    张氏往炕上一坐,越骂越来劲。

    肚子气得鼓鼓的,连腰都弯不下去。

    石老实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天没吭声。

    张氏又嚎起来。

    “那个小畜生!他爹是我伺候大的,我白养他们那么多年!

    如今石磊发达了,连口肉都不给祖母吃!天打雷劈的玩意儿!”

    石老实把烟袋往炕沿上一磕。

    “行了!别嚎了!”

    张氏一愣。

    石老实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通红。

    “你还嫌不够丢人?

    要不是你当初为了省那点药钱,把秦氏往乱坟岗子上扔。

    又要卖石兰给老员外做小,石磊能跟咱们翻脸?

    你要是不作,我这会儿早抽着旱烟喝着茶,当全村最舒坦的老太爷了!

    都是你个丧门星,好端端把家搅黄了!”

    张氏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石老实越说越来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肩挑两房娶了你!

    你就是个灭门寡!没福气的东西!

    连我兄弟都让你方死了!我早就该看出来!”

    张氏眼圈红了。

    她这辈子泼辣惯了,跟谁都没落过下风。

    可这话从石老实嘴里说出来,比外人骂她十句还狠。

    “好啊!你总算说实话了!”

    张氏从炕上窜起来。

    “你怨我方你兄弟?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那个熊样!

    死了媳妇,家里穷得叮当响。

    要不是我瞎了眼嫁给你,你能有儿子?你能有今天?

    就你干啥啥不行,说话嘴都哆嗦,心还贼咕咚。

    除了我,谁跟你!”

    石老实面红耳赤,抡起烟袋锅子摔在地上,一巴掌把张氏从炕沿扇到了地上。

    张氏“嗷”一嗓子嚎起来,扑上去拽着石老实裤脚。

    拿脑袋死命顶他肚子,把人顶得一个趔趄。

    她吃得肥粗老胖,石老实瘦得跟干柴似的,竟不是她对手。

    石老实急了,一脚踹开她,脸憋得通红往门外走。

    张氏坐在地上哭,边哭边骂。

    院门咣当一声。

    外头天已经擦黑,石老实刚走到巷口,就碰见了刘寡妇。

    “哟,这不是石磊他爷吗?”

    刘寡妇扭着腰过来。

    “这么晚了还溜达?是去你大孙子那报名干活不?

    人家招三百多号人呢,一天管顿饭,还给工钱。

    你这一把岁数,去了兴许能混个看得的差事。”

    石老实脸气得跟猪肝一个色。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来。

    跟一个寡妇在街上吵,传出去更丢人。

    动手更不行,刘寡妇非讹死他不可。

    他重重一甩袖子,掉头就走。

    脚下不自觉地,竟走到了山脚那处大院附近。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如今再看起来,大得让人心里发空。

    当时石磊圈院墙,他还觉着可笑。

    一个穷百户,盖那么大院子,撑得起来吗?

    如今才明白,人家从那时起,心里就装着大场面了。

    照这个底子,再往起盖,三进五进都打不住。

    镇上的老爷们,也未必住得起这样的大宅。

    石老实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忽然想起大儿子石勇。

    那孩子虽不是他亲生,可待他比谁都孝顺。

    这事村里没几个人知道。

    当年他在路边救了个快饿死的女人,那女人已经有了身子。

    他贪图她模样好,便甘愿为她养儿子,那女子才答应嫁他。

    那女人从不让他近身,他也不强求,只管养着她们娘俩。

    石勇模样俊朗,村里人都说他跟石老实不像,只当是随了娘。

    石勇越长越英武,比他后来那些孩子强出十倍。

    石磊也一样。

    就连秦氏生下的小石头和石兰,也都眉目周正。

    从前还有人笑石老实种子不行,越生越回旋。

    可他们哪里知道,石勇本就不是他的种。

    石老实站了许久,夜风一吹,才觉出脸上有些冷。

    他抬手抹了把脸,慢慢往回走。

    脚步一声一声,落在空荡荡的村路上。

    老棍子弯着腰,垂着手,把村口招人的场面一五一十说给赵虎听。

    “一共九头牛,九辆大车。精米白面,猪肉成扇。

    栓子站上牛车吆喝,三四百号人挤着报名,连外村的都来了。

    赵虎一直没吭声。

    他半靠在椅子里,脸色越来越阴沉。

    老棍子说完,也不敢抬头,更不敢多嘴,只缩着脖子立在一旁。

    好半晌,赵虎才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把案上那瓶用剩的金疮药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着。

    这药是石磊的。

    可这会儿,他越看越觉得,石磊这人,绝不能留。

    粮和药,边军的两条命脉,如今全被他攥住了。

    万户侯前番因为金疮药的事,已经偏向他。

    等秋后再打出粮来,再加上药,哪个卫所不得把他奉为上宾?

    而孙德茂本想用药压石磊,结果没压住,反而得罪了所有军户。

    人人都说军需官不顾将士死活,倒让石磊白捡了个天大的人情。

    还连累的他,如今在卫所里也受尽排挤。

    他本就不是靠军功上来的,是走关系补得缺,那些千户一直瞧不起他。

    这一下更不拿他当回事。

    明面上叫他一声赵千户,背地里都骂他跟军需穿一条裤子。

    赵虎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下了狠手。

    当年既然能弄死石勇,现在就还能弄死他儿子。

    石勇一个千户都栽了,石磊一个看军械库的,又算什么。

    “你去跑一趟。”

    赵虎终于开口。

    “把这瓶金疮药拿着。”

    老棍子赶紧上前,取了药,双手捧着。

    赵虎又说道:

    “城南有一家皮毛店,你把这药交给掌柜的。

    就说是北边来的老客要的货。别的,一句都不许多说。”

    老棍子连声应下,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赵虎望着他小跑出去的背影,眼神慢慢阴了下去。

    “你不是有好药吗。”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就让北胡也惦记上你的好药。

    我看你怎么办!

    你能跟我对抗,还能跟整个北胡对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