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秦明月口中那三个字轻轻吐出的瞬间,整个病房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那寂静来得如此突然,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让人连呼吸都忘记了。房间里落针可闻,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凌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自己也愣住了,看着秦明月那只轻轻缩回的手,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那一瞬间他大脑飞快地运转着,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明月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对,一定是开玩笑。她以前从来不跟自己开这种玩笑,但大病初愈,或许想活跃一下气氛?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鼻子——这是他紧张时下意识的习惯性动作。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自然,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明月,你什么时候也变得会开玩笑了?好吧,我承认这个笑话有点冷……不过你能开玩笑,说明精神确实好多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秦明月那张莹白如玉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开玩笑的迹象。她微微蹙起柳眉,那双如秋水般清澈的眼眸中满是困惑,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站在面前的陌生人。她的目光在凌峰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轻声问道:“你认识我?”
凌峰闻言后不由得哑然失笑,可那笑容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深深地看着秦明月的眼睛,仿佛想要穿透那双清澈的眼眸,找到躲藏在大脑深处某个角落里的记忆碎片:“明月,你这是什么话?纵使沧海桑田、岁月变迁,我都会永远记得你。所以——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记不起你?”秦明月开口说着,语气平静而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像是在解一道找不到答案的谜题,“我的直觉和记忆告诉我,我并不认识你。你是谁?”
此话一出,病房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凌峰脸上的表情彻底僵硬了,如同一张凝固的面具。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显得无比愕然与意外。他能坦然地面对刀光剑影,能从容地应对枪林弹雨,能在尸山血海中面不改色——可此刻,面对秦明月那一句平静而真挚的“你是谁”,他竟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无力感。
“明月,这是凌峰,你怎么会不记得?”秦老爷子急了,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秦明月转眸看向秦老爷子,眉宇间的不解更加浓了几分:“爷爷,我真的认识这个人吗?可是,为什么我想不起来我认识过他?我的记忆中,好像从来就没有见过他才对……怎么会认识呢?”
“明月,凌峰跟你是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当年是爷爷我跟凌峰的爷爷亲口定下了这门婚事。你、你都不记得了?”秦老爷子急声问道,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拐杖,指节都捏得泛白了。
秦明月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却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爷爷,您就不要开玩笑了。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指腹为婚这样的事呢?这也太不现实了。”她的语气柔和而礼貌,像是在婉拒一个善意的玩笑——这样的语气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否认都要让凌峰心凉。
“明月,凌峰是我的儿子,与你确实有着指腹为婚的事实。这些,你都想不起来了吗?”凌万军走上前来,一向沉稳如山的他此刻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
“凌叔叔,他是您的儿子吗?”秦明月的困惑更深了,她认真地看了看凌峰,又看了看凌万军,像是在寻找两人之间相貌上的相似之处,“我怎么记得凌叔叔您只有灵儿一个女儿啊?您什么时候有一个儿子了?”
“秦姐姐,这就是我的哥哥!”灵儿再也忍不住了,冲到床边,一双小手抓着床单,仰头看着秦明月,眼圈已经泛红了,“以前你还没有受伤的时候,你们都是在一起的。你们还一起带着灵儿出去玩过,去游乐场,去动物园,去海边……秦姐姐,难道你真的记不起我哥哥了吗?”
秦明月转过头,再次将目光落在凌峰身上。她认真地看了凌峰好一会儿,似乎在竭尽全力地从记忆深处搜寻着与这张面孔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然而在她眼中,眼前的凌峰始终显得无比陌生,如同一张从未见过的白纸。她脑海中关于这个人的印象是一片彻底的空白,无论她怎么搜寻都找不到任何线索。
她不由得朝秦远博看去,目光中带着恳求——那是女儿向父亲求助时特有的眼神:“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不认识这个人才对,怎么可能与他指腹为婚呢?你帮我说句话啊……”
秦远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作为一个父亲,看到女儿终于从昏迷中苏醒,他本该欣喜若狂;可此刻女儿唯独遗忘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又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他缓缓说道:“明月,凌峰确实就是你凌叔叔的儿子。他回到江海市之后就与你一直在一起,你们一同住在明月山庄,一同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这些,你真的连一丁点记忆都没有了吗?”
秦明月摇了摇头,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对他,我真的没有一点点记忆。你们为什么非要说我认识他呢?我记得爷爷,记得爸爸和妈妈,记得凌叔叔和刘姨,记得灵儿……我记得以前的所有事情。如果我以前真的认识他,怎么偏偏忘了他?这说不通啊。”
凌峰静静地看着秦明月,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里翻涌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情绪。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细心的人能听出其中那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明月,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受伤的吗?”
“受伤?”秦明月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病号服,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缠着的纱布,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迷茫了,“对了……我是怎么受伤的?我怎么会在医院里?我只记得我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很黑,我一直走一直走,怎么也醒不过来。可是,我怎么会受伤呢?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凌峰与秦老爷子、秦远博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的含义只有他们自己明白——秦明月受伤的那个夜晚,正是凌峰与基因战士浴血奋战的夜晚,她为了替凌峰挡下致命一击才伤成了这样。可这些事她统统不记得了,因为所有与凌峰相关的记忆,都已经消失在了那片黑暗的意识深渊中。
他们默契地选择了沉默。这个问题,现在还不是解释的时候,说出来只会让秦明月的情绪更加混乱。
砰!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陈雅涵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既欣喜又激动。她接到秦远博的电话后便一路狂奔而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眼眶却是红肿的。看到坐在床头、已经苏醒过来的女儿,她又是笑又是哽咽,声音都在发颤:“月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妈妈来了,妈妈在这儿!”
“妈——”
秦明月轻轻地唤了一声,美丽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欢喜。那是这些天来她最自然、最灿烂的一个笑容,像是阴霾了许久的天空终于透进了一缕阳光。
陈雅涵快步走过去,一把将秦明月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她等了太久太久,多少个不眠之夜,她守在病床前握着女儿微凉的手,一遍遍地在心底祈祷着这一刻的到来。
抱了好一会儿,陈雅涵才缓缓松开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这时她终于注意到了场中那异样的沉默,看着秦老爷子等人脸上那有些古怪的神色,她不禁问道:“远博,你们这是怎么了?明月都醒过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你们一个个怎么都沉默着?出了什么事?”
“妈,爷爷和爸爸他们非说我认识这个人……”秦明月伸手指了指凌峰,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困惑,“可是我的记忆中明明没有见过他才对,我怎么会认识他呢?还说跟他有指腹为婚这种事,这更让我难以置信了。”
陈雅涵闻言后整个人愣住了。她看看凌峰,又看看秦明月,脸上的表情从不相信到震惊再到心疼,短短几秒钟内变换了好几次。她诧声问道:“明月,你、你不记得凌峰了?”
秦明月愣了一下,眼中的困惑更浓了:“妈,怎么连你也这么说?难道——以前我真的认识他?可是,为什么我现在一点记忆都没有?我明明记得你和爸爸,记得爷爷,记得所有家人——为什么会偏偏忘了他?”
“明月,你不要着急。你刚刚苏醒过来,可能还需要一个恢复的过程。你慢慢来,不要勉强自己。”秦老爷子坐到了床边,声音放缓了许多,带着祖父特有的温柔与耐心,“你可以好好想一想,想想以前的事情……你与凌峰确实是认识的。上次爷爷生病,你还和凌峰一起回家看望爷爷,在家里住了好几天。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爷爷,我当然记得您上次生病的事。我还特地赶回去,在家住了好多天陪着您,每天给您熬药,陪您说话。可是——”秦明月看向凌峰,目光中满是迷茫与陌生,“当时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回去啊,他什么时候也在场了?我完全没有任何他也在家的印象。”
“明月,当时凌峰是跟你一起回老家的。你们一起坐车回去,一起照顾老爷子,再一起回江海市。”秦远博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引导女儿回到正确的记忆轨道上,“你再好好想想——那天你们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你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等你们……”
秦明月闻言,闭上了眼睛,努力地去回忆。脑中的记忆片段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她记得自己如何接到爷爷生病的消息,如何匆忙安排好公司的事务,如何开车赶回丽水镇……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如昨,无可挑剔。然而,当她的思绪触及到某个特定的节点时,她的大脑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所有的记忆在那一处戛然而止,仿佛被人用橡皮擦干净地抹去了一大片。那里是一片诡异的空白,像一卷胶片中被人剪掉了一段。
她不自觉地想要冲破那堵墙,想要看清那片空白中藏着什么。可越是用力地去回忆,她的脸色就越发苍白。额头上冒出了丝丝冷汗,双手不由自主地抓住头部的两侧,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痛苦。
“我的头……我的头好疼!”
秦明月忍不住抓住了自己的脑袋,只觉得颅腔深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如同千百根锋利的针同时扎入她的大脑。那疼痛来得猛烈而突然,让她整个人蜷缩起来,疼得几乎要弓起身体,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明月,你别想了——不要再想了!放松,深呼吸,什么都不要想,平静下来!不要强迫自己去回忆,顺其自然就好!”
凌峰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秦明月的手。他的声音沉稳而急切,掌心传来的温度坚定而温暖。他的手握得小心翼翼,生怕太用力会让她疼,又怕太放松会让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月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不要再想了,没事的,慢慢来,往后你会慢慢恢复的,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陈雅涵急声说着,心疼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紧紧地抱住秦明月,用自己的怀抱安抚着女儿因疼痛而颤抖的身体。
在母亲的怀抱中,在凌峰的安抚下,秦明月慢慢地平静了下来。那阵剧烈的头痛缓缓退去,如同潮水退潮。她靠在床头,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痛苦的表情,额上的冷汗尚未完全消散。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与无力——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头痛,更是因为她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地回忆,那个叫凌峰的男人在她的生命中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可是她身边的至亲之人——最疼爱她的爷爷,最了解她的父母,最敬重的凌叔叔,最粘她的小灵儿——全都众口一词地说她认识凌峰,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并且还说她与他有着指腹为婚的事实。她相信自己的至亲之人绝不会联合起来欺骗自己,他们没有任何理由编造这样一个谎言。
可为什么,自己偏偏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与他有关的一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她的记忆中彻底抹去,不留任何痕迹?
王医生的办公室内,气氛严肃而凝重。
凌峰、凌万军、秦老爷子、秦远博等人都在场,将秦明月苏醒之后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医生。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从她如何认出所有家人,到她如何唯独对凌峰毫无记忆,再到她试图回忆时突然发作的剧烈头痛。
王医生认真地听完他们的叙述,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极为意外的神色。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沉吟了许久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专业人士面对罕见病例时的审慎与谨慎:“我行医这么多年,像这样的情况真的是头一回碰到。一般而言,有些病患在脑部遭受严重震荡之后,确实会出现某种程度的记忆缺失,但大多数都是片段性的、暂时性的,通过后续的治疗和恢复基本都能找回来。可秦小姐这个情况确实极为罕见——她能够记得以往的所有事情,能够认出身边所有的亲人,唯独与凌先生有关的事情全都记不起来了。类似这样针对某一个特定人物的记忆缺失,在医学文献中也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王医生,明月这样的情况……往后可以慢慢恢复吗?”凌峰开口问道。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可那双微微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在战场上可以无畏地面对任何强敌,可在医生面前等待一个关于爱人的宣判,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类似秦小姐这样的选择性记忆缺失,虽然极为少见,但归根结底,它依然是记忆缺失的一种表现形式。”王医生缓缓说道,斟酌着每一个措辞,“根据以往我所接触到的病例来看,因脑震荡而导致记忆缺失的患者,绝大多数最终都能够恢复记忆。有的人恢复得快一些,几天或几周;有的人慢一些,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所以从医学角度来说,失忆并不等同于永久丧失,秦小姐的记忆是有可能被重新激活和找回的。”
他看向凌峰,目光中带着一位医者对病患家属的体恤与鼓励:“凌先生,你可以带秦小姐去一些你们以往曾经共同去过的地方,让她重新接触那些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和物,对刺激大脑皮层、唤醒沉睡的记忆有着非常积极的作用。记忆并不是消失了,有时候只是被封存在了大脑深处的某个角落里,需要一个契机来重新打开那扇门。”
“好,我明白了。”凌峰点了点头,将王医生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医生,那我女儿这样的情况是不是回家休养比较好?她可以出院了吗?”秦远博问道。
“回家休养的确要好很多。从秦小姐头部的伤势来看,她已经达到了出院的条件——头部的创口正在良好地愈合,生命体征各项指标也都恢复到正常范围。家庭环境更容易让患者放松下来,对记忆的恢复也更为有利。”王医生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