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刀娅的兴奋很快被冷静所取代:“不过现在,这些都还只是我们基于线索和逻辑的推测,但也是目前看来,唯一能够完美解释所有疑点、完全没有内在矛盾的推测。”
刀娅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所以我觉得,咱们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急于去解决掉西蒙或者马歇尔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必须查清楚他们之中,谁才是那枚被牺牲的弃子,而他成为弃子的具体原因又是什么?”
虽然两人内心已经倾向于猜测,那个行事更高调、与各方接触更频繁的马歇尔才是那枚弃子,但这种事关重大的判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是弄错了目标,不但后续所有布置都会南辕北辙,白白浪费精力,更可怕的是,还可能让真正肩负使命的大使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徜若真的发生那种情况,引发的后果可就太严重了,谁也承担不起。
赵轩闻言,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这就是我们此次特意绕道来法租界的目的。”
赵轩端起咖啡杯,轻啜了一口:“等会儿,我们去会会那个叫露丝的英国特工。
,“从她那里,或许能得到我们想要的、能够印证猜想的答案。”
露丝!
刀娅眼睛骤然一亮,这个人她是知道的。
当初姐夫破坏了日本人和汪伪精心策划的所谓和平大会之后,就曾花费不少精力去调查过这个神秘女人的背景。
只是最后关于露丝的种种疑点,所有线索都会在关键位置莫名中断,痕迹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当时,赵轩北上前往冰城执行任务时,还特意跟刀娅提起过这件让他耿耿于怀的未解之事。
“她又出现了?在法租界?”
刀娅的语气带着讶异与警剔。
赵轩含笑点头,眼神中透着了然:“是啊,这次她似乎换了个更光鲜、也更便于活动的身份,很快就要成为德国在法租界一家报社—福报报社的正式记者了。”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赵轩示意结帐。
两人并未直接前往报社,而是默契地来到了福报报社不远处一个略显嘈杂的小吃摊旁,找了个既能观察报社正门、又不甚起眼的位置坐下。
“那个正向报社走去的金发女人,就是露丝吧?”
刀娅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语气略带讥诮:“作为特工,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鲜艳夺目,她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显眼吗?”
赵轩顺着刀娅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穿着时髦洋装、戴着宽檐帽和墨镜的身影,点头确认:“就是她。”
“不过,作为记者,尤其是外籍记者,某种程度上,越是显眼,在某些重要社交场合或新闻现场,能得到的关注和机会反而可能更多,这也是一种伪装。”
刀娅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这个说法或许有它的道理,但露丝的底色终究是一名需要隐匿行踪的特工。
只能说,露丝对于如何迅速融入各种社会角色、利用身份作掩护的经验,确实非常老道。
“姐夫,咱们来这儿具体做什么?直接找机会绑架,然后逼问?”
刀娅压低声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
赵轩诧异地看向刀娅,似乎没想到她会提出如此简单直接,甚至粗暴的方案:“你怎么会想到绑架的?”
赵轩摇了摇头,随即激活了伊迪斯的纳米模式,掌心无声地浮现出两枚几乎看不见的微型设备。
他将其中一枚纳米耳机递给了刀娅:“戴上,我们先听听看,露丝特意来见福报报社的老板,究竟要谈些什么。”
再次见到这种超越时代的高科技小玩意儿,刀娅的眼睛瞬间变得锃亮,充满了好奇与跃跃欲试。
她连忙接过那枚微凉的耳机,熟练地戴在了耳朵上。
赵轩则同时联通了早已悄然释放出去的纳米飞虫的视野,眼前仿佛展开了一面无形的屏幕,能实时而清淅地关注着报社内部露丝的一举一动。
报社装修简单的办公室内,看到露丝推门而入,那位略显发福的报社老板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热情而略显恭谨的笑容迎了上去:“您就是露丝小姐吧?欢迎欢迎!总部那边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
“非常高兴露丝小姐能够入职我们福报,您放心,之后的一切工作,福报上下必定全力配合您。”
露丝优雅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眸。
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老板,语气从容不迫:“不必客气,电话里很多事情终究说不清楚,还是当面谈更稳妥。”
她走到沙发边款款坐下,开门见山道:“关于三十号那场对马歇尔长官的专访,务必安排得滴水不漏,马歇尔长官本人对此“”
露丝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非常重视。”
老板一听这话,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毫不尤豫地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标准的纳粹军礼,语气恳切地承诺道:“请您放心,一切事宜我都会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会有任何疏漏。”
很快,露丝在报社的入职手续便迅速办理妥当。
报社经理殷勤地凑上前问道:“露丝小姐,我们报社为员工准备了专门的宿舍,需要为您安排一间吗?”
“请您放心,即便是在华懋饭店那样的繁华地段,我们也常年备有设施齐全的住所。”
露丝闻言,却直接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淅,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住宿的事情就不必麻烦了。”
“我此次前来魔都,是为了给马歇尔长官打前哨、做准备,法租界的环境过于复杂,并不适合开展这项工作。”
报社不远处的一个小吃摊上,刀娅正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凝神细听报社内老板与露丝的对话。
不久,露丝便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报社,而刀娅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碗里的面。
直到露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刀娅才抬起头,取出餐巾纸擦了擦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转向赵轩问道:“姐夫,这是什么情况?那个露丝————是马歇尔的人?”
赵轩微微一笑,答道:“啊,我也是刚刚才得到确切消息。”
“不过,她真实的身份其实是英国秘密情报局的专员,代号斯嘉丽。”
“她能取得马歇尔的信任,甚至能潜伏到如此内核的位置,足以说明这个女人的手段绝不简单。”
刀娅的小脑瓜飞快地转动起来:“也就是说,露丝是潜伏在马歇尔身边的英国特工?那她的目的会是刺杀马歇尔吗?
等等————”
她蓦然一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赵轩。
赵轩微笑着点了点头:“看来我们都已经想到一块儿去了,谁才是那枚被选中的弃子,现在已经很清楚了。”
刀娅深吸了一口气,她真没想到,马歇尔很可能并非什么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是一位可能已被露丝成功策反的德国高官!
而这件事,显然已经被纳粹高层察觉了!
“姐夫,我们要去跟露丝接触吗?”
虽然已经有了有效的推论,不过对于后续的事情,刀娅还是问了一句。
赵轩原本此行的目的,确实是想与露丝接触一下,试探她的立场和意图。
但如今情况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如果说,马歇尔是一名已经暗中投靠英国的纳粹高官,那么露丝此次前来,根本就是为了保护马歇尔,确保他安全脱身。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与露丝接触,恐怕很难从她口中探听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暂时不接触,继续追踪监视。”
赵轩果断决定:“如果露丝真是来保护马歇尔的,那么在这三天时间里,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她能潜伏到纳粹高层身边,绝对不是一个蠢货。”
“她应该能看出,此次魔都之行,对马歇尔而言就是一个杀局。”
刀娅认同地点点头:“没错。”
“而且,我们可以通过观察露丝的反应和行动,来判断马歇尔究竟是纳粹内部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还是一名已经被纳粹高层发现的叛徒。”
“这一点,对我们接下来的判断和行动,确实至关重要。”
敲定计划后,赵轩和刀娅起身离开小吃摊,不远不近地跟上了露丝。
很快,刀娅便察觉了露丝前来法租界的另一个目的。
“姐夫,那边是去万国商会的路。”
她低声说:“看来露丝是打算跟潜伏在那里的英国特工接头了。
赵轩选了个合适的位置停好车,望着露丝行进的方向,笑道:“很有可能。那里鱼龙混杂,确实是个接头的理想地点。”
两人静静地坐在车里,不到半刻钟,纳米耳机中便传来了露丝的说话声。
刀娅连忙看向赵轩,见他似乎也能清淅地听到露丝与另一人的对话,便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继续监听着。
万国商会内,露丝走进了一位副会长的办公室。
“渠道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露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对方回答得很直接:“准备好了。只是这次行动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露丝,你很清楚,一旦马歇尔抵达魔都,想要他命的,就不仅仅是纳粹和日本人了,军统、地下党,各方势力都会伺机而动,这里将成为真正的风暴中心。
露丝深吸了一口气,俏丽的脸庞微微有些发白:“这些我都清楚。”
“但是,马歇尔是鲁道夫先生的人,他冒险前往英国,是为了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马歇尔假死脱身,成功前往英国。”
“而魔都之行,正是马歇尔能否假死脱身的关键一步。”
“一旦马歇尔在魔都真的被杀,鲁道夫先生精心安排的许多事情都将前功尽弃,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会白费!”
万国商会的副会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忧虑:“露丝,这个计划听起来确实很完美,可风险也同样巨大。”
“一个不好,我们在魔都经营多年的情报网都将复灭!”
“或许,我们完全低估了局势的复杂性,可以立即激活第二套方案,安排人手护送鲁道夫先生直接前往英国。”
露丝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如果采用这个方案,鲁道夫先生此前在德国国内的所有精心布局都将瞬间瓦解。”
“他前脚刚踏上英国的土地,后脚纳粹就会以雷霆手段将他留在德国内部的势力网络彻底铲除。”
露丝面色倔强,预期凝重的继续说道:“这样做不仅无法达成我们的目的,反而会彻底激怒纳粹,促使他们采取更激进、更猛烈的报复行动,最终只会让我们陷入更加被动和危险的境地。”
“罗伯特,这是局长亲自下达的命令,难道你不打算协助我执行吗?”
露丝的目光直视着对方,语气里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决。
万国商会副会长罗伯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与挣扎:“露丝,你尽管放心,我自然会全力协助你完成这项任务,毕竟这是来自上级的明确指令。”
“可是,有一个关键问题你想过没有?”
他话锋一转,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显得格外严肃:“在德国境内时,马歇尔一直处于鲁道夫先生的亲自庇护之下,自然没有人敢轻易动他。”
“然而,一旦马歇尔踏足魔都这片土地,你认为纳粹的盖世太保会轻易放过他吗?这里可不是柏林,局势要复杂得多。”
“如今双方已经近乎明牌对抗,局势再清淅不过。”
罗伯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下心头的沉重:“盖世太保绝不会允许马歇尔活着离开魔都,他们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手段将他彻底清除。”
距离万国商会不远的僻静街道上,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停靠在阴影之中,几平与夜色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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