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寂巍峨的龙神殿内，中央嵌着一方清池。
池水凝翠幽深，似藏着万古沉寂的暮色，澄澈之下暗涌着无边灵气。
池畔静设三张素色蒲团。
龙神端坐正中，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胜雪如云。
墨色长发未束不绾，肆意垂落肩头腰背，愈发衬得他眉眼清绝，气质泠冽出尘，周身萦绕着疏离淡漠的神性。
白泽端坐右侧，依旧是一贯的温润从容。
他双目轻阖垂眸，长睫垂落投下浅影，似凝神沉思，眉宇间却敛着一缕极淡、极难察觉的沉忧，藏于温雅皮囊之下。
言壁随性倚坐左侧，姿态松散自在，无半分拘谨。
三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池水偶尔泛起的细微涟漪声。
龙神修长的指尖，正缓缓摩挲、转动着指间一枚古朴银戒。
戒面嵌着四颗色泽迥异的宝石，流光错落，古韵天成。
唯独最末一颗，全然黯淡无光，漆黑一片。
言壁的目光沉沉落于那颗死寂的宝石之上，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复杂晦暗的神色，心绪微澜。
言壁："“看来小唯已经把收回的妖力，又渡还给你了。”"
龙神："“不仅如此…”"
稍作停顿，龙神抬眸抬眼，澄澈冷寂的眸子望向身侧二人，平淡语调里藏着未尽的深意。
龙神："“我们等候许久的那个人，终于现世了。”"
言壁："“谁？”"
言壁眉心微蹙，下意识开口追问，心头悄然悬起。
白泽："“是武拾光。”"
闻言，言壁心头微动，这名字似曾相识，可任凭他回想，却怎么也记不起出处。
只是此刻他无心深究，脸色悄然沉了几分，声音里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言壁："“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白泽看着他，目光里透出一丝了然。
万年相交，他太清楚言壁此刻在想什么。
白泽："“别多想。”"
白泽："“我已寻到两全之法，可在我们释放龙神之力时，保全自身性命。”"
言壁猛地抬眼，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言壁："“当真？”"
白泽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忐忑，重重点头。
白泽："“是真的。”"
龙神适时附和，清冷平和的嗓音莫名让人安心：
龙神："“嗯。”"
言壁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这不是梦。
龙神："“只需谨记，不必释放全部龙神之力即可。”"
龙神："“小唯便是如此，得以保全性命。”"
小唯。
言壁听到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跳。
言壁："“小唯…他还活着？”"
白泽看着他，目光温柔：
白泽："“活着，只是散尽大半龙神之力后，他如今修为所剩无几。”"
言壁全然忽略了后半句惋惜，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克制不住地扬起笑意：
言壁："“无妨，只要人活着就好。”"
小唯能释放龙神之力而保全性命，意味着他也有生路。
对抗九婴，需倾尽龙神之力，这是他从一开始就知晓的宿命，无从逃避。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预想过最终的结局——
龙神之力冲破经脉、倾泻殆尽，肉身崩碎，神魂俱灭，世间再无他言壁的一丝痕迹。
他从不畏惧死亡。
他唯一畏惧的，是身死之后，万世虚无，再也见不到那个惦念万年的人。
他怕自己万年等候、万年守望，倾尽执念与深情，到最后，终究是一场空空荡荡的泡影。
脑海中悄然浮现叶冰裳清淡温婉的眉眼，想起她侧首望他的模样，想起她唤他“言掌柜”时，不远不近、却总能暖透人心的语调。
修为散尽又如何？
修为没了，尚可重修，不算绝境。
可若是人没了，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龙神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言壁真切的笑颜上，清冷的眼底暗流涌动。
他似犹豫再三，终是缓缓开口：
龙神："“我听说…”"
言壁正沉浸在自己的欢喜里，未曾察觉龙神的异样，随口应声抬眸看他。
言壁："“嗯？”"
龙神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又移开，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积攒什么勇气。
龙神："“你此番前来侍鳞宗，是与一位姑娘同行。”"
龙神抬起眼，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竟有几分闪烁。
龙神："“那个姑娘…是她吗？”"
言壁看着龙神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奇怪。
他从未见过龙神露出这样的神情。
紧张、迟疑，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可他没有多想，因为龙神提到了她。
只是提到她，言壁的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意，眉眼间所有的温柔都倾泻而出。
言壁："“是她。”"
言壁："“就是她。”"
龙神的手指微微一颤。
言壁没有注意到，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底的光柔软得不成样子，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在说给龙神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言壁："“不知不觉，已是万年光阴。”"
言壁："“这是她最后一世转世历劫。”"
言壁："“这一世过后，妺女便能彻底挣脱轮回，重归世间。”"
言壁："“届时我们再寻荒渊入口，设法救出姒婴。”"
言壁："“往后，我们一家三口，便真正团圆了。”"
龙神殿内彻底寂然。
清风穿殿，轻轻拂动池面涟漪，也吹动龙神肩头散落的墨色长发。
他静静望着言壁眉眼间滚烫的笑意，久久没有出声，只是缓缓、缓缓垂下了眼眸，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复杂情绪。
无人看见，他指间那枚转动许久的古朴银戒，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动静。
——*——
感谢“芋泥卷猫猫”的年会员支持（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