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落在萧长卿眼里，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在他的记忆里，顾青栀从来没有对他笑过。
她对着他的时候，永远都是那副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说，更遑论是这样温柔纵容的笑容了。
她的情绪永远藏在端庄自持之下，连悲伤都不露分毫，怎会有如此鲜活明媚的神态？
更何况，若沈汐和真的是死而复生的顾青栀，为何来到天启城许久，从不与他相认？
为什么与他擦肩而过时，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路人？
她不会那样狠心的。
她不是那样狠心的人。
萧长卿靠在廊柱上，望着菩提树下斑驳的光影，低声自嘲一笑。
萧长卿："“青青，你这样一个端正清雅的女郎，永远不可能做出这样随心自在的举动…她不是你…”"
他敛去眼底的悲戚，稳了稳心神，迈步走了过去。
萧长卿："“见过太子、太子妃。”"
沈汐和闻声转身，瞥见他一身素白丧服的瞬间，眼底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
三年了。
萧长卿整整为顾青栀守了三年丧，日日素衣，从未更改。
她的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紧接着，她就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她尚未嫁给萧华雍时，萧长卿为了撮合她与萧长赢，曾暗中多次给她制造麻烦。
手段不算阴狠，却着实令人厌烦。
沈汐和心底淡淡生出几分膈应。
萧华雍见到萧长卿也不怎么高兴。
他好不容易才把沈汐和逗笑，正美着呢，这人就跑来煞风景。
但他身为储君，分寸礼仪依旧周全，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
萧华雍："“五哥怎会在此？”"
萧长卿温煦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目光若有若无落在沈汐和身上：
萧长卿："“我在寺中祭拜亡妻。”"
萧华雍："“五哥对五嫂情深义重，数年如一日，实在令人敬佩。”"
萧长卿浅笑着应声，随即状似无意地开口：
萧长卿："“方才偶遇住持，他说太子妃的调香手法，与我的亡妻青青一模一样，当真是巧合。”"
这句话落下，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
萧华雍何等聪明的人，几乎是在萧长卿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听出了这话里的试探和深意。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萧长卿和沈汐和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沈汐和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底下的暗流汹涌，神色淡然：
沈汐和："“天下技艺万千，手法相似亦是寻常，不过是巧合罢了，不足为奇。”"
萧华雍也跟着笑了笑，往沈汐和身边靠了靠，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道：
萧华雍："“是啊，世间巧合数不胜数，并无稀奇。”"
萧华雍："“我家呦呦多才多艺，精通之事繁多，制香不过是她微不足道的一项小技艺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似的亲昵。
萧长卿看着萧华雍搭在沈汐和肩头的那只手，目光沉了沉，随即移开了视线。
萧长卿："“是我唐突了。”"
萧长卿："“不打扰太子和太子妃了，告辞。”"
说完，他转身离去。
素白的丧服穿行在苍翠竹林间，身影渐渐远去，最终彻底隐没。
沈汐和望着那道孤寂的背影，心口莫名发闷。
有些过往，就像沉在水底的朽木，本以为早已沉寂消散，可一旦风波再起，便会再次浮起，露出模糊的轮廓，扰人心绪。
萧华雍："“呦呦。”"
萧华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她的思绪。
沈汐和转头看向他，对上他幽深沉静的眼眸：
沈汐和："“怎么了？”"
萧华雍沉默了一瞬，随即眉眼弯弯，笑得云淡风轻，像是方才那一瞬间的审视只是她的错觉。
萧华雍："“没什么，只是觉得，我家呦呦实在厉害，随手制香，便能让法华寺住持赞叹不已。”"
沈汐和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肯定在犯嘀咕，只是不愿意说罢了。
她也没有追问，只是抬起手，把肩头那只不老实的手拿了下来。
沈汐和："“走吧，回宫。”"
萧华雍快步追上她，再次自然地将手搭在她肩上，近乎半挂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
萧华雍："“呦呦，我腿软，走不动了，你扶着我。”"
沈汐和："“方才蹲在树下写字祈福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腿软？”"
萧华雍："“那不一样，刚才有信念支撑着我。”"
沈汐和："“什么信念？”"
萧华雍："“给呦呦祈福的信念。”"
沈汐和：“……”
沈汐和没理他，但也没有把他的手甩开。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拉拉扯扯地走出了法华寺，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晃晃悠悠驶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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