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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斩草除根

    巷子尽头,有扇黑漆剥落的木门。门环锈蚀,但门缝底下,没有积灰。

    他抬手叩了三下,节奏不快不慢,像雨滴落瓦。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颧骨高,左眉断了一截,眼神静得像口枯井。

    “找谁?”声音哑,短促,没起伏。

    “找能替人送信的。”成是非把路引递过去,“信在身上,价好说。”

    那人没接,只盯了他三息,忽然侧身让开:“进来。别踩门槛。”

    屋内无窗,只靠天井漏下一点光。地上铺着旧苇席,席边摆着三只空碗,一只盛水,一只盛盐,一只盛半块冷馍。

    墙角蹲着个少年,十七八岁,衣襟撕裂,右手裹着渗血的麻布。见人进来,他没动,只把左手按在腰后……那里别着一把没鞘的匕首,刀柄缠着黑布,刃尖朝上。

    成是非没看他,径直走到席前盘腿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包好的信,推过去。

    “收信人,寇仲、徐子陵。若人在,信亲手交;若不在,答我一句……‘柳随风可曾回头?’”

    屋内静了片刻。

    少年忽地开口:“你认得厉胜男?”

    成是非抬眼:“她教过我怎么藏匕首。”

    少年盯着他看了几息,慢慢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扯下左袖一块布条,蘸了碗里的水,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北山。

    成是非点头,起身,转身出门前顿了一下:“听松院那位,今早去了矿场。”

    少年没应声,只低头咬了一口冷馍。

    成是非走出巷口,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碎半片枯叶。

    他没往北山去。

    而是调转马头,奔向城西马市。

    柳随风回头不回头,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在等他回头。

    三十六

    一个是【风倩赌坊】的风四娘,一个是【菊楼】调教出来的“万金神童”。

    「粉菊花」挂旗多年。

    年岁渐长后,她挑人极严,亲手带出一批少男少女……个个眉目清亮、记性过人,琴棋书画、账目茶酒、骑射礼法无一不通。

    买主非勋贵即巨贾,寻常人家连问价的资格都没有。

    因身价太硬:一人,实打实一万两纹银。

    而【风倩赌坊】更显特别。老板娘风四娘,冷面、寡言、心眼活,说话从不绕弯。笑起来像刀锋擦过瓷碗,利落又响亮。

    她常讲:要骑最快的马,登最高的崖,吃最烫的椒,灌最烈的烧刀子,耍最薄的柳叶刀,剁最横的硬骨头,睡最俊的郎君……

    陆千秋听了,微微摇头。

    自己不过脸生得端正些,怎就总被拎出来当靶子?

    若他不来【洛邑】,风四娘真要守着这赌坊老死不成?

    况且她还立下一条铁规:谁能在赌桌上赢她一局,她便嫁谁。

    “听说了没?昨儿【权力帮】和【金钱帮】又撞上了,打了个平手。”

    “废话!上官金虹的闺女上官小仙都露了脸,咱们能不晓得?”

    矿脉?

    两个帮派争得这么紧,图什么?

    官府真撒手不管?

    陆千秋皱眉。按宋国律,私矿根本不存在。

    百姓偶遇矿苗,报上去只领五十文赏钱、一面铜牌……矿权归朝廷,开采归工部,连地方州县都插不上手。

    以【权力帮】与【金钱帮】的底子,不至于为这点碎银动刀动枪。

    打得这般起劲,莫非……真想另立炉灶?

    他顿了顿,转身朝【风倩赌坊】走去。

    不是不去【菊楼】,是眼下那地方消息慢、门槛高、回本太难。

    “买定离手,富贵我有;押注即成,翻倍不悔……”

    【风倩赌坊】里人声鼎沸,肩碰肩,袖擦袖。

    台前坐个络腮胡汉子,嗓门粗,手势重,正摇盅吆喝。

    他是霍英,风四娘头号臂膀。

    边上记账收钱的是杜吟,她身边最利索的小跟班。

    两人额上全是汗,嘴上却不停牢骚:

    “怪事,近来生脸怎么一个接一个?”

    底下赌客斜睨一眼,嗤笑道:

    “你们俩装什么糊涂?【洛邑】天都要塌了,还不知道?”

    霍英捶了捶酸胀的腰,不耐烦道:

    “老子只管摇骰子。只要银子到账,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我撑。”

    旁边角落忽有人冷笑一声,慢悠悠开口:

    “半年前,城北李家满门被屠。李洛阳、李剑白父子,死在九子鬼母手里。”

    “唯剩一个嫡女李李,被风四娘接进赌坊,养在后院……我说得对不对?”

    杜吟脸色一沉,声音压低:

    “这位爷,是来押大小的,还是来讲古的?”

    那人咧嘴一笑,接着往下说:

    “李李承了李家全部家业,自然也承了城外那座铁矿山。”

    “如今两帮的人,满城翻地皮找她。”

    “风四娘护得住几天?”

    陆千秋站在人群边,听得一头雾水。

    后来拉住个熟面孔细问,才理清来龙去脉……

    原来李家早年随太祖起兵,立过实功。太祖亲赐特恩:准其自开铁矿,炼成生铁后,由户部统一收购。

    本是双赢之策:朝廷省事,李家发财。

    谁料如今吏治松懈,上下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按时奉上“润笔”,李家就算把山掏空,也没人来查。

    “这就对了。”陆千秋心头一亮,“【权力帮】和【金钱帮】不敢明着反,可若攥住李李,等于攥住铁脉源头……矿权在手,粮秣自足,兵甲可铸。”

    关键不在矿,在人。

    “朋友,你来赌钱的?”霍英抬眼盯住那人。

    “自然是。”

    “不过我不跟你赌。”

    “我要跟风四娘赌。”

    霍英嘴角一扯:“不是谁都能见我家四娘。”

    那人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都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轩辕三成行走江湖十几年,头回听说……自己竟不配见个女人!”

    哗啦……

    满堂骤然静了半息,随即炸开一片低语。

    近年江湖上最叫人避之不及的,就是此人。

    黑白买卖,他必伸手;只要经他耳,三成就归他。

    不肯分的,三天内必倒。

    他周围一圈人立马往两边退,硬生生让出个空荡荡的半圆。

    霍英与杜吟同时绷紧下巴,互看一眼,喉结滚动:

    “你真是轩辕三成?”

    “不错!”他拍案而起,“老子就是!”

    “怕不怕?”

    二人沉默片刻,霍英咬牙道:

    “怕?赌坊自有规矩。”

    “想见四娘,先赢五十场。”

    “你赢了,我亲自请她下楼。”

    “好!”轩辕三成朗声应下,“冲她面子,我陪你们玩一把。”

    “来!”霍英朝杜吟一颔首,抄起骰盅,哗啦一摇,推至台中。

    陆千秋本无意赌局,只想瞧瞧风四娘究竟何等模样,便留了下来。

    谁知第二把刚开盅,轩辕三成就僵在原地。

    他盯着三粒骰子,眼珠发直,猛地一掌砸在桌沿,木屑飞溅:

    “不可能!我轩辕三成,怎么会输?”

    “这局……怎么输的?”

    “先别急,把二哥叫来。”

    ……

    轩辕三成嘴没停过,絮叨得像块陈年磨刀石。

    “哪个二哥?”

    “三成大人,您那位二哥是哪位高人?”

    不知谁在人群里冒了一句。

    “关你屁事!”轩辕三成虽不讲理,倒还守着赌坊的规矩,起身就走。

    李李?

    风四娘?

    陆千秋站在场边,嘴角一挑,笑意浮上来,不深,却带钩子。

    【权力帮】柳随风追杀他不成,反要斩草除根……这仇不报,他陆千秋三个字倒过来写。

    眼下正巧,借李李的手,敲打敲打【权力帮】。

    他抬步就往赌桌走,与轩辕三成肩头擦过。

    “啪!”

    一袋银子砸在台面,沉得发闷。

    “我,成是非,要见风四娘。”

    满场一静。连刚迈出门槛的轩辕三成也顿住脚,回身皱眉:“成是非?什么东西?”

    旁边有人接话,语气轻飘:“回三成爷,咱真没听过这名儿。”

    霍英和杜吟对视一眼,摇头叹气:

    “想见四娘,五万两押注,连赢五十局。”

    “五万两?”陆千秋嗤笑一声,手指直指轩辕三成,“他怎么不用?”

    霍英照实答:“他名头值这个价。”

    “哈!”轩辕三成本被指着鼻子不痛快,一听这话,又扬起下巴,“小毛孩子,也配跟我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