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稍后收拾完东西，便过去。”
她领着林平之、岳灵珊转身离去，脚步利落，不留余地。
屋内只剩三人。
陆梦瑶望着陆千秋，笑意盈盈：“陆公子行走江湖，换名字比换衣裳还勤快。”
“往后若再遇上，我可得先验验真假。”
陆千秋嘿嘿一笑，伸手将水柔波拽进怀里，低头“吧唧”亲上一口。
水柔波猝不及防，整张脸腾地烧起来，一把推开他，压低声音瞪眼：
“别胡来！你现在可是五门六派轮流盯着的‘贵客’！”
“有人闯进来，岂不穿帮？”
“哈……”陆千秋轻笑一声，语气平实：“今夜此处必乱，死人怕是少不了。”
水柔波神色微凝：“为何？”
陆梦瑶略一沉吟，接话道：“那伙栽赃陆兄的人，会来取回魔功，再演一出畏罪自尽的戏。”
她抬眼看向陆千秋：“我猜得可对？”
陆千秋摇头：“未必。这事本就与我无关。”
整桩事的根子，全在《天崩地裂大寂灭刀》上。
谁买下它，谁便成了局中一枚活棋。
忽地，他记起拍卖会上那个戴青铜面具的竞拍者……身形、步法、压价的节奏，都透着一股熟稔的冷意。
那人，极可能就是执棋之人。
可对方图什么？搅动江湖不至于大开杀戒。
除非……杀戮只是障眼。
遮掩什么？他想不出。
“罢了。”陆千秋摆摆手，转向陆梦瑶，“陆仙子可讨得《易筋经》？”
她点头，又摇头：“得了一半，也等于没得。”
“怎讲？”
“少林藏经阁早年一场火，烧得干干净净。《易筋经》只留下前半卷。”
她语气平静，却带一丝淡然的遗憾。半部经，通不了任督，也续不了断脉。如今她提剑能挥，但内力已如常人。
陆千秋道：“总有转机。”
陆梦瑶一笑：“那就当入世修行，渡这一劫。”
他心里嘀咕：慈航静斋那一套，真拿自己当云外客。世人皆在红尘里滚，偏要分个出世入世。
水柔波这时唤了声：“陆妹妹……”眼角往陆千秋那边一扫，意思明明白白。
陆梦瑶摇头：“不必。若真无路，我便回山闭死关。”
她顿了顿，望向陆千秋：“此番，我一位旧友也被请来了嵩阳城。”
“陆公子可愿见见？”
“莫非就是那位吹箫极好的姑娘？”
陆梦瑶与水柔波对视一眼，双双笑出声。
水柔波打趣：“你看，我早说他记性差，唯独遇着姑娘的事，一个字忘不了。”
“喂！”陆千秋听出味道，佯怒起身，伸手扣住她手腕，顺势一拉，低头吻了下去。
水柔波身子一软，眼睫轻颤，喉间溢出短促轻哼，仰头躲闪，耳根霎时烧红：“别……陆妹妹还在呢！”
陆千秋一怔，松手，挠头干笑：“怪我莽撞，近来心气浮，手脚都不听使唤。”
他朝陆梦瑶拱手：“让陆仙子见笑了。”
陆梦瑶未恼，反倒静静看他片刻，忽然问：“陆公子所修，可是魔功？”
水柔波立刻接话：“陆妹妹别急，相公练的不是邪路……是长……”
“其实，”陆千秋打断她，“我还练了《道心种魔大法》。”
空气静了一瞬。
水柔波睁大眼；陆梦瑶眸光一震，脱口而出：“竟是《道心种魔大法》？”
水柔波忙追问：“这攻法如何？可伤身？”
陆梦瑶缓声道：“此卷出自《天魔策》，为四卷奇书中最玄奥的一部，又称‘种玉功’‘种魔诀’。传言集齐十卷《天魔策》，方有望参透其全貌。”
“练此功者，不拘礼法，随心而行……”她目光落在陆千秋脸上，语气微顿，“倒也解释得通你方才所为。”
水柔波指尖轻点掌心：“武林四大奇书，是《战神图录》《长生诀》《慈航剑典》《天魔策》没错吧？”
“这么说，相公已得其二？”
陆梦瑶略显意外：“单得其一，已是万中无一。两部同修……闻所未闻。”
她忽又想起什么：“不过，《长生诀》以甲骨文写就，字形古奥，纵得全本，也难解其意。”
陆千秋没应声，只抬手，朝头顶虚虚一点。
“你们信天上真有仙？”
“仙人？”水柔波轻轻摇头，语气平实：“抬头三尺有神明，我只在书里见过这个词，没见过活的。”
【泰山派】开宗最晚，没留下仙迹，本就不稀奇。
“陆公子说的，可是‘破碎虚空’？”
陆千秋颔首：“正是。”顿了顿，接着道：
“《天魔策》《慈航剑典》《长生诀》，根子都在《战神图录》里。”
“四大奇书，同出一源，走的路不同，但指向一个地方……虚空之外。”
“不是讲怎么成仙，是讲怎么出去。”
陆梦瑶眉梢微动，听得很认真。
可她和水柔波仍没接住那句话的分量。
为什么非得出去？为什么非得成仙？
当个人，难道不够？
“可……我们非得破开虚空么？非得做神仙么？”水柔波抬眼问，“人活着苦，神仙就真不苦？”
陆千秋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这姑娘只会温声细语递茶添衣，没想到一张口，就直捅心窝。
他笑了笑，没绕弯子：
“这话，我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道理在刀尖上立得住，尊严靠拳头撑得牢。”
“今天能被按个罪名拖走，明天就能再被按一次。”
两女齐齐望向他，片刻后，都笑了。
“陆公子见识不凡，话虽锋利，句句是实。”
正说着，院门被叩响。
陆千秋神识一扫，脊背骤然绷紧……
门外站着的，是他最不愿碰面的人：岳不群。
“相公，我去开门？”水柔波问。
“去吧。”他声音低沉，手指已悄然扣住袖中短刃。
“阿弥陀佛，老衲方证，特来拜会成施主。”
话音未落，陆千秋刚提起一口气，准备迎上去周旋，
门口又传来一声低缓的佛号。
他神识再探……是个身形瘦小、面容清癯的老僧，眉目舒展，神情温厚。
“嗯？”方证似有所觉，目光微抬，笑意浮起，“阿弥陀佛，小施主竟已修出第七识。”
陆千秋心头猛跳，神识倏然收回，脚下不自觉退了半步。
风从廊下穿过，衣领微凉，像有人拿冰刃贴着颈侧划了一道。
佛门八识：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赖耶。
前五识是五官所感，第六识是思虑判断，第七识末那，才是真正在背后推人动念的“神识”……道家叫它元神之眼，江湖人称“心灯”。
“果然山外有山，庙外有庙。”
“早听说少林方证几十年前就通晓十二门绝技，连《易筋经》全本都参透了。”
“没想到，连神识扫过来都能察觉……这本事，搁市井里卖卜都嫌屈才。”
他念头一转，也不端什么公子架子了，快步挪到水柔波身侧，两人一道朝院门走去。
门开，白天见过的几拨人陆续进来，簇拥着方证步入庭院。
“呵呵，成公子，咱们此前已见过一面。”方证合十，笑意温和。